“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温霆拉开几个抽屉都没找到烟,重重地摔坐到床上,“对我这么重要的场合你都没想过要出席,还假惺惺的待在这里干嘛?” 黄乔可突然间不知所措,喉咙里像灌满了铅重的水泥。他没预料到温霆的反应会这么大。 温霆表情平静,朝他扬扬眉:“走啊。等你想找人睡觉了再打给我,平时就没必要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乔可艰难地挤出干涩的声音。 “还不走等什么,等我给你叫车?”温霆冷冷发问。 黄乔可死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决堤,厚颜无耻地往温霆身上贴:“所以你送我的那辆车,你也要收回去了吗。” 温霆稍一愣,冰冷不快的脸色更加厌烦:“忘了你那碰碰车了。赶紧一块儿带走别再让我看见,看一次烦一次。” “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黄乔可恳切地望着他,低声哀求,“我生日你也不给我过了吗。” 温霆冷笑:“看我那天想不想找你睡觉吧。” ……原来温霆可以这么残忍,这么咄咄逼人。 也是,这才符合他的财富名望,他的人生轨迹,这才是冰山之下残酷的真相。 但黄乔可还是舍不得,明明还没到十个月的约定期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黄乔可忍着满腹委屈努力挽回,比出三根手指对天起誓,但下意识抬起的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做不出那个手势,又颓然垂下换成左手,“我那天一定会去的,一定去。” 温霆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在装可怜博同情,但没法不被触动。 他的猫在失去那只健康的腿之前,四处作恶跑得飞快,刚截肢时,它依然习惯迎头猛冲,结果就是摔不完的跤,受不完的痛。跌跌撞撞痛多了,就变得不爱走路,蜷缩着半天都不动一下。 温霆养了很久,才把它养回到如今与正常猫相差无几的习性。 黄乔可蹲下捡起软尺,往自己身上绕,瞄了一眼尺寸表上的待填栏目。 “直裆是哪里啊……” 温霆没有搭理,黄乔可讪讪又有点委屈,跳到下一条。 “大腿围……膝围……裤脚……” 把能填的都填上,还是空了好几格。黄乔可打开手机搜索,短视频刚冒出半句话,温霆就一把抽走他手中的软尺,默不作声迅速测量,潦草记下数字。 试卷上填满了,但黄乔可依然荣获零分。 吃饭,散步,洗澡,睡觉。黄乔可形影不离地跟着温霆,持续试探,跟温霆搭话。 温霆像是气坏了,一声不吭,把冷战进行到底。 温霆背对着黄乔可睡觉,记忆中是头一遭。 黄乔可把脑门抵在温霆背上,竭力忍着哭意说:“对不起,我不想惹你生气,也不想让你难过……”到底还是没忍住,断断续续地开始哽咽,“可是我……我只是……太糟糕了……” 他就是这样。 面对苦难,可以大哭一场再振作起来,一边哭一边坚持,有时候他解决掉问题,有时候问题拖着拖着被时间解决,他习惯了和困难打交道,已然很了解流程。 他总是很倒霉,所以偶有幸运光顾,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他遇到温霆,靠近温霆,受宠若惊,惶惑不安,最后得意忘形,搞砸一切。 他贪婪地渴望着爱,渴望到愿意改变自己的初衷和本心,任人揉捏变成对方喜欢的模样。可是他又会想,那不是他,一点也不是,对方眼中的他只是一个模仿变形的赝品。真实的他,那样糟糕的性格,那样糟糕的脾气,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竟然还敢要求别人喜欢? 每天光是在这个无休止的漩涡中打转,就要花费掉好多好多力气。 黄乔可抽抽搭搭坐起了身,温霆立即也跟着坐起来,握住他的手臂问:“去哪,大半夜的还要开你的碰碰车回家?” 黄乔可摸到纸巾盒,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擦拭着奔腾的鼻涕眼泪。 “它不是碰碰车……它很好开的……” 温霆哑然失语,怀疑黄乔可是不是疯了。还是恋物癖恋上这么一辆小破车。 “对不起……我停不下来……”黄乔可泪如雨下,转眼间就用掉了大半包抽纸,“我去别的房间……不吵你睡觉……” 温霆怔怔松开了手。 看啊,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温霆很少有彻底崩溃宕机的时刻。他接受了那么多教导,学习了那么多知识,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抉择,却依然只会像个八岁儿童一样任性妄为,让心爱的人不堪重负。 二十年前,如果妈妈没有为了他再一次选择爸爸,会不会在人生的最后那段时光享受到一点点微茫的快乐,而不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其实早都知道。 母亲确诊病情时,他们的离婚手续都快走完了。他跟着母亲住在西园酒店的花园套房,一住就是大半年,不是散心,不是度假,而是分居,争吵,无止境的争吵,争吵的字字句句都有关于他。 也许他们在结婚之前的确是真心相爱的,但是结婚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你要是喜欢上了别人,我也不会非要阻止你们在一起。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共同的朋友,媒体,还有公司的股价……” “这到底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想,不想温霆成为跟你一样的人。” “可他已经是了。” “不,他还不是,他才七岁,他只学到了你的聪明,还没有学到你的虚伪和自私自利,一切都还来得及。” 原来妈妈不喜欢他这样。 那他要怎么办,像蒋邵那样做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吗。 可是妈妈,蒋邵也会虚伪,也会假装。他教我怎么回答那些儿童心理专家的提问,怎么让自己看上去健康又快乐,无需疏导介入,随便糊弄一下,就能赶在最畅销的薄荷巧克力口味卖完之前坐在店里最好的位置,一边欣赏晚霞,一边品尝甜美的冰淇淋。 曲晴漪病重交代遗言时,温霆躲在床底下。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 “答应我,我走以后,你会好好照顾温霆。” “为什么你觉得这需要你来要求我?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不爱他?他也是我的亲生骨肉!” “我不知道。你的爱和你这个人一样善变。抱歉……不该说这些的,你牺牲了你的时间,你的生活,陪我最后一程,到头来还是听不完的牢骚。” “晴晴……是我很庆幸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温霆搞不清,真的搞不清,那时候搞不清,现在仍然一头雾水。他们到底相爱吗?还是说爱会变,瞬息万变,谁也没办法掌控。 “你……哭了吗。” 温霆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触碰着他,为他拭去凉意。 “你为什么哭?”黄乔可眨着泪汪汪的眼眸,好奇震惊地凑近,观察着温霆的眼睛。他自己倒是不哭了。 温霆用手背抹了一下,证实黄乔可所言非虚。不记得了,上一次真切流下眼泪,是在哪一年的忌日。 “我为什么不能哭?”温霆若无其事地说,“被你传染了。” “我没有……把你气成这样吧。”黄乔可心虚地坐了回去,眼神回避。 “就是你气的。” “……” 晚餐里没有蘑菇,但的确有洋葱。然而要是把今晚所有的怪异都赖到厨师头上,岂不是比眼前这个脆弱易碎的大少爷还蛮不讲理吗。 黄乔可苦思冥想,还是想不出好的对策,索性直接问:“那我要怎么哄你?” 温霆闷头倒了下去。“自己想。” 黄乔可愣了好一会儿,才也钻回被子里,继续把脑袋顶在温霆背上。 过了一会儿,温霆听到黄乔可低低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霆。” 两分钟过去,没有后话,温霆回复了一声“嗯”。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呼吸声,温霆转过脸去。 黄乔可恬然入梦,脸颊泛着红光,睫毛轻轻翕动。 “……” 究竟是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还是一开始就是梦呓? 蒜了 黄乔可确信自己这次真的比温霆醒得早。 面对着面,低沉的呼吸与平和的睡容都纳入眼帘。温霆把他像一个陪睡玩偶一样抱着,仿佛昨夜的争吵冷战芥蒂都不复存在。 黄乔可失神地看了一会儿,温霆醒了。睁开眼的一刹那带着些许迷茫,与黄乔可对上视线,眼神一低又注意到自己的手,难免有些尴尬。 “早上好。”黄乔可立即凑过去亲了一口。 温霆生硬地收回手,用最后的倔强说:“我还没有原谅你。” 黄乔可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我知道的呀,所以我还要继续哄你。” 温霆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起床洗漱。黄乔可探进来个脑袋张望:“你中午有空吗,我来接你吃午饭。我想你每天都在吃酒店里的饭菜,是不是也会吃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