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离开了他,我大概是活不成的。”  凌决不是没有想过家里对他感情的态度,甚至早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身份、地位他都可以不要,他不是小孩子了,养得起自己,田嘉禾就更好养活了。  至于亲情,就算家里接受不了也只是一时,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打断骨头连着筋,时间长了总能慢慢修复。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而他更没想到的是,田嘉禾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一想要这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都有些微微泛白,身体里像是混杂着很多种情绪,失望、痛苦、怨念……  可很快,那些东西都被一团名为愤怒的火烧成了灰,胸口像是有一口气堵着,快把他的肺给炸开了。  凌决感觉自己大概是已经疯了,那天晚上在书房和母亲对峙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甚至是希望从母亲嘴里听到一个确切的数字的。  那样他起码还能衡量一下自己在田嘉禾心里的分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这么轻飘飘的,留给自己一个空荡荡的家。  他都不知道田嘉禾到底是怎么想的,租房的身份证明、宾馆的入住记录、还有他那辆上了牌的破电动车,别说岛城了,只要他还在国内,这些东西随时都会暴露他的行踪,更何况自己还去过他老家,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人脑子到底装的是什么,竟然真的以为自己一个人偷偷搬走就谁也找不到了?  以他的人脉和手段,就算现在就把人抓回来,用链子捆住手脚,一辈子都关在家里、锁在床上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凌决忿忿地咬了咬牙,有种现在就推开门把人拖进车、绑起来,再一路开回家的冲动。  他将视线放远,长椅上的人先是躺下,没过几秒钟又坐起来,弯腰把地上的头盔捡起来,套在头上,两只手在下巴上动了动,然后竟然又躺下了。  就这么戴着个头盔,在露天的长椅上,躺下了。是在s宇航员吗?  凌决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不活脱脱一个傻子吗?他到底在跟傻子较什么劲呢?  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懦弱、窝囊、胆小,没有一点勇气,更别说坚定,对什么事情都是得过且过,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去争取。  他早该想到的,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数不清要生多少气,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只当自己是上辈子欠他的好了。  想到这些,他打开手机,把前几天下单的手铐和锁链挨个退掉了,可一番操作结束后,看着屏幕上退款成功的界面,他憋在肺里那口气还是撒不出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田嘉禾的身子全都被长椅的椅背挡住了,只能看到一截搭在地上的小腿。  这几天入了夏,天气也热起来,他今天穿了条短裤,在衣服里捂了大半年的腿在这样昏暗地夜色里看上去格外纤细莹白。大概楼下的草丛里晚上有蚊子,远处的两条小腿交错在一起扑腾了几下。  他妈的,拖过来x一顿就老实了。  说什么好喜欢你,叫什么老公,承诺什么不会离开你。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然是一句都信不得。  更可恨的是这人不光自己说的话不可信,连他说的话也当成了耳边风。  他以为自己跟田嘉禾说过的那些,不管做什么决定怎么也应该跟他商量一下吧,再不济至少通知他一声吧,到头来全被人家当成了放屁。  不辞而别、断崖式失联、连句话都不给他留,越是在心里细数田嘉禾的罪状,他就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自己离开了田嘉禾就活不下去,而对方呢,到底拿他当什么了?这样的感情,未免也太不对等。  凌决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痛了,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因为田嘉禾而患上那种类似精神分裂之类的顽疾,他闭眼长舒了口气,趴在方向盘上缓解。  【作者有话说】  咱们小凌本来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angry赛克思,抬头一看这是长佩,遂作罢(bhi  就不告诉你  从凌决家离开搬来这个合租房,田嘉禾度过了平静无波的一周,或许是自己的断联手段太隐蔽、太彻底,以至于凌决根本找不到他。  总之这个人就好像从来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这样也好,田嘉禾感到有些欣慰,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生活总会一点点步入正轨,他准备回趟家。  想想上次回家还是和凌决一起,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再不回去母亲就该担心了。  想到这里,田嘉禾打开自己的手机,用微信跟田妈妈同步了自己明天要回家的消息,大概是因为要提前准备饭食,田妈妈还特意问了凌决跟不跟他一起回,田嘉禾没多说什么,只说了自己一个人回去。  将电动车停在门口的柿子树下,田嘉禾将头盔摘下来,抬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又对着后视镜扯了扯嘴角,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走进大门。  母亲年纪大了,又是大病初愈,他不想让田妈妈为了自己的事情操心。  “妈,我回来了。”田嘉禾像往常回家一样,走到过道,还没看见人就开始吆喝,“晚上做什么好吃的呀?”  “上车饺子下车面,给你擀面条吃。”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好呀。“田嘉禾有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面条了,语气中带上一些期待。  “收拾收拾,过来帮我择芸豆。”  “好。”  他这次回来没带多少东西,把包放到自己房间,又将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就拿了小板凳进了厨房,在母亲身边坐下。  芸豆是从自家园子里摘的,摆放不像超市里买的那样整齐,有几根上面还带着一点泥土,田妈妈从地上拢了一把,抬头递给他。  田嘉禾伸手接过来,拿起其中一根,用指甲将长长的芸豆依次从两头掰开,再顺着侧面的线,将筋络扯下来,刚准备放进干净的盆里,就听见头顶传来母亲的声音。  “和小凌吵架啦。”  田嘉禾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否认道:“没,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从小就这样嘛,”田妈妈仍是低着头,手上专心致志地择着菜,“心里一憋着事情就烂嘴角,一开始我和你爸还以为是缺维生素。”  提起小时候的事情,田妈妈笑了笑,继续说:“结果吃橘子吃得小脸都黄了也不管用,考完期末考试一放寒假,立马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田嘉禾的嘴角,眉间的皱纹微微深了些:“都结痂了。”  田嘉禾的嗓子莫名有些发紧,他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将撕下来的筋络缠在自己的食指上。  “两个人在一块嘛,哪有不吵架的呀,有摩擦也很正常,有什么问题说开了就好了,一定要多沟通,知道吗?”  手上的线缠了三圈,田嘉禾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小声说:“他可能,不会原谅我了。”  “这么严重啊。”到了田妈妈这个岁数,看小两口吵架跟两个幼儿园小朋友闹矛盾差不多,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孩子可是跟我说过会照顾你一辈子呢。“  田嘉禾愣了下,手上的线被扯紧了,在食指上留下三道消不下午的白色印子,低着头眨了两下眼睛。  【哎呀,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就不告诉你。】  脑海中隐约响起遥远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原来他那时候是这么说的啊。  胸前的位置传来一阵猛烈的酸胀,田嘉禾的头埋得更低,嗤笑一声,在面前的水泥地上落下两点深色的水迹。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强逼着自己硬撑着的时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旦松懈下来,情绪就像决堤的大坝,怎么也收不住。  好几天时间,田嘉禾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饭也吃不下去,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身子骨,眼见着又瘦了一圈。  老两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能看出儿子状态不好,可不管谁去问,田嘉禾都是什么也不说,田妈妈只能变着法做好吃的,可每次田嘉禾都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白天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吃饭都要田爸爸去敲好几次门,只有傍晚才会出来,也不跟人说话,就在屋顶上坐到太阳落山。  这么在家里待了有一个星期,田嘉禾又回了岛城。老两口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是孩子看上去很“正常”,没受伤、没生病,只是瘦了些,他们总没理由把人强行摁在家里。  田妈妈原本以为只是小两口闹矛盾,看着儿子消沉成了这样,不由得也跟着揪心,可不管她们怎么问,田嘉禾的嘴就是撬不开,两个人只能干着急。  送走了田嘉禾,她正准备跟田爸爸商量一下,要不要想办法联系凌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虽说小两口的事长辈掺和进来总是不好的,可回想起儿子这些日子的状态,田妈妈也顾不得那许多大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