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初恋?”  “就是……初恋啊,初恋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第一次喜欢的人呀。”  空气沉默了两秒钟,田嘉禾目视前方专注看着路况,但能感觉到对方转过头来看他:“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啊,就随便问问,聊天嘛,开车的时候不聊天不是会犯困吗?”  即使尽力装出自然的样子,但是田嘉禾还是能感觉到车里的氛围在他问出这个不利于感情生活和谐的问题之后变得有些奇怪,田嘉禾下意识捏了捏方向盘。  坦诚,坦诚,凌决不止一次告诉过他要坦诚,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那你的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凌决问道:“你介意这个?”  “没有啊。”田嘉禾很快回答道,随即又不自然地抬手摸了下自己脸,“嗯……有一点吧。”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他听见凌决说:“我骗你的。”  “啊?”田嘉禾转过头来看他。  “看路。”  “哦。”田嘉禾转回去。  “跟你那次就是我的第一次,初恋……”凌决停顿了一下,随后说,“初恋也是你。”  “噢。”田嘉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变得话多起来,“你怎么骗人呢,你那时候还不跟我接吻呢,真的好过分……”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他缺乏与别人建立深度联结的经历,所以对自己的感情也格外迟钝,否则他怎么会直到和田嘉禾分开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呢,想到这些他又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太笨了吧。”  “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田嘉禾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什么问题,一向嘴上不服软的凌决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凌决偏头注视着田嘉禾。看见他睁圆了眼睛,转过来看了自己一眼,很快又为了开车不得不转回去。  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而患得患失,自以为隐蔽地小心试探,凌决觉得田嘉禾这个样子可爱又有点让人心疼,他突然很想抱一抱那时候的田嘉禾。  越来越近的红绿灯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适时地变了颜色,田嘉禾将车稳稳控制在停止线前,转过头来找他要一个肯定的目光,就被他隔着中控台揽进怀里。  凌决一只手搭在田嘉禾的后背上,另一只手去顺他后脑勺的头发,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那种令人感到安心的味道。  然而田嘉禾却无法完全沉浸地和凌决拥抱,因为此刻的他是自己身下这只钢铁巨兽的实际控制者,在红灯倒计时数到28秒的时候,他听见凌决在他耳边说:“田嘉禾,你想跟我结婚吗?”  “什么?”田嘉禾睁圆了眼睛,连还在倒数的红灯都抛之脑后。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再产生凌决会跟别人结婚这样的消极想法,但他也从没想过凌决会和自己结婚。  结婚?他们两个都是男的要怎么结婚呢?  “去琴城就可以结婚,就是上次我出差去过的那个地方,在那里男的和男的也可以领证。”  “我过段时间休假就可以带你去,那里很漂亮,我们可以多待几天……”  余光里的红色数字正在规律地跳动,像是某种倒计时,催促他尽快做出决定,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去思考,于是他用了2秒钟时间答应了对方的求婚,然后闭上眼睛,用剩下的10秒钟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拥抱当中。  和母亲讲和之后,凌决又回到了原有的岗位上,先前他接手的那个新菌株的项目优先级很高,无论是公司内部还是整个行业都十分关注,耽误了大半个月时间,进度已经比原定的计划拖后了很多,凌决一返岗就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前期准备工作中,大到一场发布会的筹备,小到一篇简单的公关稿件,他都要亲自过目。  好在项目启动起来之后每天都有新的进展,凌决跟着加了几次班,很快就追上了进度,眼看里离正式上市只差临门一脚,一张法院传票打乱了所有安排。  启明大厦二十五楼会议室。  高大的落地窗外,午后阳光刺眼,屋子的氛围却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启明的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太好看。  “从对方提供的补充材料来看,原始数据、草图、实验物品的采购清单……”  坐在侧面操作电脑的是启明的法务负责人王总监,他一面讲解一边演示,墙上的投影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张一张不断切换。  “对方掌握的资料相对齐全,目前情况对我们来说有些不容乐观。”  王总监手上的动作停顿,屏幕上的投影也结束了变换,最终停在了一张民事起诉状上。  原告一栏的空白签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卢瑾之,不是别人,正是凌决多年未见的父亲。  凌决手头这个新菌株的项目市场前景十分广阔,而它所依托的正是多年前凌江宁发现的一株专利菌,也正是有了这样一项专利壁垒的存在,才让其他几家同样想要入局这片蓝海、分一杯羹的竞争对手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对方的核心诉求是,主张专利共有——”  “不可能!”凌决气血上涌,几乎是下意识就回应道,自打坐进这间会议室起就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收不住,手上的拳头都捏得咔咔作响。  这项专利是母亲多年的心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冠上别人的名字,更何况对方还是那个曾经给母亲、给自己带巨大伤害的人。  “您先不要激动,小凌总,目前我们正处在案情分析阶段,这只是对方的诉求,不是最终的判决结果,我们法务团队肯定会尽全力为公司争取利益的。”  “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这件事情涉及凌总那边,还得麻烦您亲自去了解一下情况。”  凌决闭了闭眼睛,暗自吐了口气,将心绪平静下来,良久才说了句:“好。”  王总监说得模棱两可,但这个案子背后的曲折,在座的明眼人只要是稍微了解一点情况的,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对方在和凌江宁离婚之前就留了后手,将相关资料做了拷贝,只是涉及领导的私事,拿到台面上说多少有些难看,只能让凌决私下沟通。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算得上是家事,几个高管虽然因为级别被叫过来了解情况,但除了职责所在的王总监,其他人多少都有点事不关己的心态,默认将这件事情丢给凌决去解决。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凌决坐在转椅上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给母亲打个电话。  作为父亲出轨这件事的亲历者,凌决打心里不想再跟母亲提起关于那个男人的任何,但再怎么样出了这样的事问题总要处理,而想要解决这件事凌江宁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况且就算他不说,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瞒得住。  与其等母亲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自己亲口告诉她。  这么多年过去,凌江宁早已走出了这段失败的婚姻,知道前夫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堪,虽然不至于歇斯底里,但总不免心寒。  凌江宁下意识苦笑了一下,她还真是遇人不淑、识人不清。  这项专利可以说是凝结了凌江宁多年的心血,但是当时正处在她和卢瑾之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方又掌握了详实的原始数据和资料,这么一来法律上所有权确实难以完全界定。  能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对方已经把什么一日夫妻、父子之情都抛之脑后,所图只有一个——利益。  “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他联系,商量一下能不能调解撤诉……”  眼下项目启动在即,调解的确是对项目推进影响最小的手段,而且比起项目前期的巨大投入和长远利益,调解所需要的成本只能算是九牛一毛,但这同时也是凌决最不想走的一步。  当年做出那种事情,如今还有脸出现在他们母子面前,对方已经没底线到了这种程度,没道理白白让他拿一笔钱。  “不用,妈,我们先走法律途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行。”  刚挂了电话,凌决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来人是刚才主持会议的法务王总监。  “小凌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单独跟您说下。”  王总监将手里的一沓资料递给凌决,说:“除了刚才咱们会上沟通的那些,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在于对方提交的这份补充材料。”  凌决接过资料,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内部资料显示,凌总的这项研究前后用了五年时间,其中前半部分是凌总在与对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进行的,”王总监停顿片刻,给凌决留足看资料的时间,“从这一页往后的部分,是凌总和对方离婚之后,同时也是凌总回到公司之后的研究成果。”  “这也是我单独过来找您的原因,如果前半部分的资料是他在和凌总离婚前私自拷贝的话,那么后半部分,他又是从哪里拿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