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伦见他默然，又轻声补了一句。
其实兰斯缇安是被他亲自支走的。
不仅如此，此刻整栋偏僻的别墅早已被清空，再无旁虫。
兰斯缇安踏上星海，瑟兰在外围奉命拖延卡西安。
就连别墅里负责起居的智能机器管家，也被他早早找理由遣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此刻只剩他和刚苏醒的陵烬，独处一室。
莱克斯伦抬手，轻轻打开透明涵养舱的舱门。
俯身端过一旁早已恒温备好的特级营养液，双手递到陵烬面前。
眼神温顺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大人，您沉睡太久，身体虚弱……
先喝点营养液垫一垫。”
陵烬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慢条斯理饮下。
趁着他休息缓冲的间隙，莱克斯伦垂着眼。
语气平缓又认真，将所有的隐秘娓娓道来。
从虫族终将灭亡的族群宿命、兄弟二人被迫绑定共生系统、上百年艰难的救世任务，到当年走投无路，跨界接引他降临异世的初衷……
一桩桩，一件件，把陵烬所有不解的谜团，全都细细解释清楚。
零碎错乱的疑惑尽数串联。
所有奇妙的际遇、反常的对待、莫名的牵绊，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陵烬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等他说完，终于忍不住抬眸望向莱克斯伦。
苍青色的眼瞳里带着探究、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动容。
唇瓣微动，语气迟疑地开口：
“你究竟是……
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莱克斯伦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隐痛泛开。
积压了上百年的期盼、卑微与忐忑同时涌上心头。
他骤然抬眼，直直望进陵烬清澈平静的眼眸里。
目光滚烫又执拗，还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嗓音裹着岁月的沧桑与念念不忘的执念：
“大人，您可还记得……
青雾山的死人堆，还有那山林里，吃人的狼群？”
话音落地的瞬间，陵烬心头骤然一震。
青雾山。
那是曾驻守数百年、拼死庇佑过的一方小小地界，是贫瘠神生里，仅存的一点人间烟火。
他垂眸敛神，飞速翻找尘封腐朽的记忆碎片。
荒芜破败的山野、堆积遍野的尸骸、饥肠辘辘的嗜血狼群，画面层层重叠。
而满目死寂之中，一个蜷缩在死人堆缝隙里、瘦小颤抖、濒临绝望的孩童身影，骤然清晰浮现。
陵烬睫毛猛地一颤，骤然抬眼，眼底盛满错愕与恍然，声音微颤：
“你是……当年那对兄弟里的弟弟？”
莱克斯伦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光亮。
积压数百年的漂泊、等待与忐忑在此刻尽数落地。
他眼眶一瞬泛红，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狂喜：
“是我！大人，真的是我！
您还记得我？！”
“记得。”
陵烬轻轻颔首，眸光温软平和，轻声回溯过往。
字字温柔，字字残忍。
“当年你们兄弟二人，是整片青雾山最纯粹、最精纯的两道信仰。
在我神力枯竭、日渐衰弱之时……
是你们日复一日的虔诚跪拜，撑住了我濒临溃散的神体。
让我得以沉眠苟存，没有彻底湮灭于天地。”
是卡西安上将，对吗
莱克斯伦鼻尖酸涩发胀，心口密密麻麻发疼。
他清晰地记得，自神明沉眠于青雾山后，便极少苏醒。
也是在那之后，他与哥哥遭遇变故，阴差阳错脱离原世界、坠入了虫族异世。
自此颠沛追寻，跨越整片星海，只为再睹神明容颜。
“谢谢你们。”
陵烬抬眸看向他，语气诚挚温柔，囊括了跨越岁月的感激。
他心底静静感念。
感念这两个孩童年少时绝境中的虔诚，托住了他濒临崩塌的神途；
也感念异世之中，他们跨越时空、费尽心力，给了他重活一世，挣脱必死宿命，得以遇见此生的爱意与归宿。
莱克斯伦连忙摇头，喉间哽咽，慌忙辩驳道：
“不是的大人，该道谢的一直是我们。
若不是您耗尽仅剩的神力庇佑绝境里的我们，我和哥哥，早在青雾山的寒夜便尸骨无存了。”
他心底苦涩泛滥。
神明大人向来温柔普渡。
可只有他知道，眼前的大人，是为了庇护山野生灵，一点点耗空自身的。
从鼎盛走向衰败，从高悬的神坛走向陨落沉寂。
陵烬望着眼前这褪去年少怯懦，已然长大、挺拔成熟的青年，心底微动。
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眼底带着浅浅的慰藉与感慨：
“当年那个缩在尸堆里瑟瑟发抖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