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陆闻舟带人搬空了我的院子。
  我从县衙回来时,药架已经被抬到院中。
  晒了半年的药材堆在地上。
  几个家丁正拆窗下的诊案。
  “住手。”
  我挡在门前。
  陆闻舟从屋里走出来。
  “青蘅有孕,住不得北院。你的院子朝南,先让给她养胎。”
  “这是我们的婚房。”
  “不过一处院子。”
  他说得轻巧。
  我嫁进陆家那日,这里还是一座荒院。
  陆闻舟亲手刨平地面,为我搭起药架。
  他知道我看诊时怕冷,将诊案挪到日头最好的窗下。
  我们第一次争吵,也是在这间屋里。
  那晚他抱着枕头守在门外,隔着门哄我。
  “清禾,这是我们的家。你不让我进去,我还能去哪?”
  如今他将我们的家让给青蘅。
  “西院已经收拾好了,你搬过去。”
  西院背阴,墙根常年渗水。
  我染过瘟疫,肺里留了旧伤,最怕阴冷。
  这件事,陆闻舟从前比谁都清楚。
  “我不能住西院。”
  陆闻舟皱眉。
  “让你换个住处,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家丁抬起药架。
  一筐白芷翻倒在地,药片落进泥水。
  我弯腰去捡。
  陆闻舟扣住我的手臂。
  “这些药有味道,青蘅闻了想吐,全搬走。”
  “受潮后便不能用了。”
  “不过是些草根,重新买便是。”
  “里面有三个病人明日要用的药。”
  “你的医馆已经封了,还惦记什么病人?”
  他夺走我手里的药,扔回泥中。
  药片溅起的污水落在我的裙角。
  青蘅由婢女扶着进院。
  她看见屋里的床,轻声道:“这张床还是留给清禾吧。我与你大哥已经和离,住在这里不合适。”
  陆闻舟说:“你怀着大哥的孩子,便还是陆家的人。”
  “可这是你们成亲时用的床。”
  “死物而已。”
  死物。
  床头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
  成亲头一年,我与陆闻舟为一张方子争执。
  他赌气刻下那道痕,说我若错了,便要答应他一件事。
  后来证明是我对。
  我让他陪我去城外义诊一个月。
  他嘴上抱怨,日日比我起得还早。
  那一个月,我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家丁将床抬走时,我伸手按住床柱。
  “别动它。”
  陆闻舟掰开我的手。
  “青蘅夜里睡不好,这张床宽些。”
  “她睡不好,就要睡我们的床?”
  “沈清禾。”
  他的声音沉下来。
  “她刚失去夫君的心,如今只剩大哥留下的孩子。你已经占了陆家二夫人的位置,还要同她争一张床?”
  青蘅红着眼劝他。
  “别为了我同清禾吵。我睡西院也可以。”
  陆闻舟脸色更冷。
  “冒领功劳这么多年,她连个院子都不肯让,你何必替她说话?”
  原来他认错了人,把这归咎于我冒领功劳。
  我瞬间松了手。
  家丁抬走药柜时,陆闻舟正扶着青蘅试那张婚床。
  他记得青蘅怕床硬,吩咐人多铺一层软褥。
  却忘了药柜最下面,还放着我压制咳血的药。
  天黑前,我搬进西院。
  屋里没有灯。
  从前怕我回家时看不见路的人,亲手将我送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