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棺木没有进陆家祖坟。
  师父将我带回了医馆。
  消息传出去后,曾受过我恩惠的病人都赶来了。
  有人拄着拐杖。
  有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
  那个患肺痈的妇人也来了。
  她没有及时拿到药,病得下不了床,是女儿扶着她一步步走到门前。
  她将三包沾过泥的药放在棺木旁。
  “沈大夫,这是您最后留给我的药。”
  “我晒干后还是喝了。”
  “您救了我,我却没能替您说一句话。”
  医馆门前跪满了人。
  陆闻舟站在人群之外,怀里抱着那盏旧灯。
  他想进去,却被小药童拦住。
  “师娘子不想见你。”
  陆闻舟声音发哑。
  “她说过?”
  小药童摇头。
  “她没说。”
  “可她临死前,宁愿把诊籍交给我,也没让我去找你。”
  陆闻舟的手指收紧。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一句遗言。
  哪怕是恨他,怨他,诅咒他。
  可我什么都没留给他。
  我最后惦记的是病人的药,是药童能不能认全药材,是师父年老后有没有人照顾。
  唯独没有他。
  下葬前,师父拿出一册瘟疫时的诊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是谁救了你吗?”
  陆闻舟猛地抬头。
  “青蘅守在你床边,是真的。”
  “双环结是她打的,也是真的。”
  师父翻开其中一页。
  “可你高热不退,是清禾冒险换了药方。”
  “她守着你大哥,却每隔一个时辰过来替你诊脉。”
  “你喝的水、用的药,都是她亲手准备的。”
  陆闻舟盯着那页纸。
  字迹被药汁晕开,仍能辨出我的名字。
  师父说:“你们兄弟的命,都是她救的。”
  “你只记住了一个结。”
  棺盖合上时,陆闻舟终于跪了下去。
  “清禾。”
  他将那盏灯放在地上。
  “我来接你回家。”
  没有人回应。
  棺木从他面前抬过。
  他伸手想扶,却被师父推开。
  “她没有家了。”
  “她的家被你让给了别人。”
  陆闻舟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很远。
  他一遍遍说自己错了。
  说会找回我的医名。
  说会重新开医馆。
  说以后每一夜都会为我留灯。
  可棺木里的人听不见了。
  青蘅因误诊害命、嫁祸他人、私藏禁药,被判入狱。
  陆闻舟调换诊籍、逼我认罪,也没有逃过责罚。
  受刑那日,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刑满后,他卖掉陆家的产业,重开了我的医馆。
  医馆仍叫清禾堂。
  他不会看病,只负责替坐诊的大夫整理药材。
  每到夜里,他都会在门前点一盏灯。
  有人问他等谁。
  他说:“等我娘子出诊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沈大夫已经死了。
  只有他不肯认。
  后来,他的头发白了。
  每逢下雨,他仍会提着灯去我的坟前,将灯放在不会被雨淋湿的地方。
  “清禾,路黑。”
  “我来接你回家。”
  那盏灯一夜一夜地亮着。
  我再也没有回来。
  他终于肯为我留一辈子的灯。
  可人死了,是看不见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