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一进去就没影了,林亦安也没找他,自己慢慢逛。 他在一幅油画前面站了很久。 画的是夜晚的城市,从高处俯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但画家的处理很特别,所有的灯光都不是用亮的颜色画的,而是用很暗的、很灰的色调,只在某些局部用了很亮的点。 说不清是温暖还是孤独。 或者说,两种感觉都有。 他把这幅画拍了下来。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程远说要去那家新开的店吃意面,拉着林亦安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地方。 店面不大,装修是那种工业风的,水泥墙面,金属桌椅,菜单印在牛皮纸上。 两个人点了两份意面,一份沙拉,还有两杯喝的。 等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亦安拿起来看。 七月七: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欢迎光林:没事了,快好了 七月七:嗯 林亦安退回到消息列表,把屏幕往上划了划。 “怎么了?”程远问。 林亦安把手机扣在桌上,微微一笑:“没怎么。” 就是没有新消息而已。 中午吃完饭回到学校,下午还有一节课。 林亦安到教室的时候还有点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下午的课是色彩构成,老师讲了一堆理论,他撑着下巴听着,脑子在走神和拉回来之间反复横跳。 下课铃响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家的时候顺道去拿了品牌方寄来的快递。 到家拆开。 ……腰链。 银色的,链条很细,中间缀着几颗淡紫色的水晶,切面很多,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亦安拿着那条腰链在手里转了一圈。 也行吧。 随手把腰链放在了茶几上。 自从接了周栖迟那边的稿子之后,他的时间就被切得很碎。 工作室的稿子要画,学校的作业要交,某因的视频要更。 排来排去,某因就被排到了最后。 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更新了。 之前他基本保持一周一到两次的更新频率,这次断更的时间确实有点长。 他看了看后台,私信里已经有人在问了,“最近怎么不更新了”“是不是忙”“等你新作品”。 得更新了。 但是拍什么呢? 他坐在画架前面,把手机架好,打开录像。 今天先不拍广告,就拍一个日常更新的视频。 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色,在画布上落下去。 画了几笔,觉得不对。 还是不对。 不满意。 拿起手机,把刚才录的那段删了,重新架好机位,重新开始录。 从下午四点多一直画到快八点,画布上涂了又刮,刮了又涂,废稿揉了一团又一团,扔了一地。 到后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了。 他停下来。 这种状态以前也有过,但不是经常。 叮~缪斯来了 林亦安是那种靠灵感画画的人。 有灵感的时候,他可以连续画七八个小时不带停的,手比脑子快,颜色和笔触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了。 没灵感的时候,对着画布坐一整天也是白搭。 以前这种状态的时候,他会去找闫宁。 也不做什么,就是跟他待在一起,看他打游戏,看他吃东西,看他在阳光下流汗。 看着看着,脑子里就有画面了。 后来…… 后来跟宋聿珩聊天的那些日子,画画也变得很顺畅。 那双手,那截手腕,那些骨骼的线条。 画得不费力,甚至更顺畅。 林亦安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黑沉沉的,小区路边的路灯亮着,一道道浅黄的光铺在步道上,整条路上空荡荡的。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下扫。 然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走进了他的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道身影走。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 看起来确实挺忙的,这都晚上九点多了才回来。 林亦安在窗边怔怔站了几秒,猛然转身。 开门出去,倚在电梯门旁边的墙,等着。 没一会儿,电梯的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了。 十二,十三。 叮。 门打开,宋聿珩从里面走出来。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林亦安,目光从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衣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上,然后又回到他的脸,脸上也有一块,在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脖子侧面也蹭到了一点。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的好看。 “要出门?”宋聿珩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亦安摇了摇头。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宋聿珩,不说话。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人目光相接,对视了两三秒。 对方太沉得住气了,林亦安暗自咬了咬牙,开口:“你今晚有事吗?” “怎么了?” “……我想找个模特。” 宋聿珩今天跟s市来的那两个律师整了一天的经济案件,跟了一天,精神一直绷着,晚上回来还要查一些资料。 但他看着林亦安站在走廊里,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好像他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的焦点里。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林亦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你就……做你的事就行,看书、看手机、什么都行,不用刻意摆姿势。” “坐那不动就行?”宋聿珩问。 “对!”林亦安赶紧点头。 “行。” 林亦安推开门,侧身让宋聿珩先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屋里只有画架旁边那盏工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范围不大,刚好照亮画架前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进屋的时候宋聿珩把外套脱了,挂在挂钩上。 然后他抬起手,单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扣子很小,在他指尖转了一下,然后从扣眼里滑出来。 就那么几秒的事。 但在林亦安眼里,那几秒被拉得很长。 那只手很白。 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捏着扣子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来,在冷白的皮肤下蜿蜒。 黑色的衬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衬得那只手白得有点不真实。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之后,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的起始线。 他就那么站着。 大高个子,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在那里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双眼睛是内双的狐狸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鼻梁很高,眉骨的轮廓也深,在灯光下在眼睛上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长得很危险,但又很迷人。 宋聿珩解完那两颗扣子就没再解了,他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揉成一团的废稿,散了一地,有的在画架旁边,有的滚到了茶几底下。 看来今天画画确实不太顺利。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茶几上的那条腰链上面,顿了顿,又不着痕迹地滑到林亦安的腰间,半晌,才缓缓收回视线。 林亦安还站在进门的地方,人跟定住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宋聿珩抬起手,手背碰了碰林亦安的脸颊。 “蹭到颜料了。” 林亦安这才回过神来,他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那只手,清了清嗓子。 “你坐那就行,”他指了指沙发,“看书还是看手机都行,不用管我,做你自己的事。” 宋聿珩“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 低下头开始看什么东西,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表情很专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亦安把画架转过来,之前对着窗户,现在对着屋内。 调了一下灯光,只留下画架旁边的落地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再睁开眼,伸手拿起画笔。 笔尖蘸上颜料,落在画布上。 黑色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背上的青筋在暗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昏暗的灯光,冷白色的皮肤,深黑色的布料,对比强烈到几乎刺眼。 画面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颜料底下压着的一团火,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在那里烧。 林亦安整个人沉浸在里面,忘了时间。 宋聿珩整理好资料,把电脑放在桌子上,抬起眼看向那个心无旁骛作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