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径竹一脸有病地瞥他。 商务车拐上了高架,罕见的畅通,连并行的车都没几辆。 “我就是随口一提。”代卫笑笑,“或者你觉得麻烦,我让庄庄去写评论也行,不过开账号这个事啊,你也可以考虑一下,也有利于后面国内的合作啊融资什么的。” 元径竹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你在这有长久的打算?” 代卫理所当然:“怎么了?” “你才到这一次,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元径竹提醒他。 “哦,我觉得这里蛮好的。”代卫说得意味深长,“我觉得是你看上去比较想在这里发展。” 元径竹皱了下眉,没接话。 “我看你都舍不得走。”代卫琢磨了半天,“是吧?” 元径竹别过头,看着晃成虚影的高架护栏:“你让黄薏直接联系我吧。” 代卫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我一会跟她说,不着急,后天晚上再回复她也可以吧?” 元径竹混乱了几秒:“什么?” “飞十几个小时,你不累?”代卫好像在忠告。 元径竹没说什么,神色变得略微严肃,又立刻意识到自己顽固的警觉和戒备,好像怎么也克服不了。 经过收费区,他拿出手机,跟自己做的软件聊天,y2在手机里总是雀跃的,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中午好,今天吃什么!” 元径竹觉得这个口气不太符合现在的应书鸣,提的问题却非常合适。 y1跟y2说:“今天不吃。” “为什么?”y2简陋的头像闪烁了一下。 y1又说:“因为我要走了。” 元径竹发完这句,自觉前言不搭后语,果然y2像是分析不出来他的心情,许久才发来回答:“你走去哪里?” 商务车随着大流开始加速,有短暂的一瞬间,他感到身体被推着往前。 “不告诉你。”元径竹跟自己的模型说。 对话框里的反馈停了,过了很久,那个古怪的提示音又冒出来。 代卫开始熟悉这个声音,有些微妙地看了他一下,接着移开了。 [y2]:你上次说要问我什么问题呢? 元径竹判断不出来它所谓的上次是哪次,只能凭感觉跟自己过去的行为交涉:“我上次说什么了?” [y2]:你上次说,如果我们见面了,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我。 元径竹默然,锁了手机,望着已经变荒凉的沿途景色。 [y2]:两天没见,你现在可以问我啦。 使用记录的确有四十多个小时的间隔,元径竹前两天等着吃煲仔饭,彻底忘了这东西,运行日志也是空白的。 元径竹心底有来势汹汹的情绪,有点委屈。 [y1]: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你早就已经不喜欢我了? 小机器人立刻回复:“怎么会呢?” 元径竹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代卫突然开口:“你这段时间在捣鼓什么呢?” “没什么。”元径竹低头看对话框,声音不明显地哑了点。 “上次你说的那个人。”代卫斟酌半天,说得有些尴尬,“就是你突然提的那个什么……初恋,男的。” 元径竹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怎么了?” “你见到了吗?” 故地让人情绪起伏,代卫惊闻元径竹出柜,也只是随口问了两句,没有深究。 他对元径竹的恋爱经历和性取向都没什么兴趣,甚至代卫对于初恋这个概念都抱着质疑和审判的态度,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初恋,让已过去的情感这种没有实质的东西影响情绪与他和元径竹合作的基础相悖。 记忆无法驱动技术往前,现实的需求才行。 外头已经有低沉的、飞机起落的轰鸣,他突然觉得这个想法或许也不绝对正确:“你要是特别不舒服,就再去见一下。” 元径竹面无表情地挪开脸。 “我是没关系的啊,只是你不太对。”代卫指着他的脸,“你看起来比较像僵尸,我关心你。” 元径竹皮笑肉不笑的:“谢谢你。” 他手指忍不住划开那个粗糙的图标,烦躁和羞愧反复交替着,像是某种冷热交替的、折磨身体的惩罚。 [y1]: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每每到这种简单而直接的问题,它的回答都让元径竹满意得几乎要产生幻觉。 “你什么时候想见面,我们就再见面。”y2友好地对他进行蛊惑。 代卫瞅了眼他的手机,没看清:“回都回来了,要改就快改,一会飞了。” 文化产业园里的树已经有了凋零的前兆,路上湿漉漉的,还有昨晚没蒸干的雨。 楼底的咖啡店已经打烊,玻璃门锁住昏暗中的机器,晚间的灯已经亮起。 应书鸣等了三趟,挤进了往下的电梯,卷毛同事跟他一块贴着墙,被挤得龇牙咧嘴。 他的双肩包有点沉,有一沓厚重的打印稿和笔记本电脑,背带紧紧地把他拉回了实际的生活中。 应书鸣跟小卷说了拜拜,扭头就看见树下坐着的人,穿着同事口中很贵的夹克,坐在休憩用的长椅上,静静地注视他。 人潮往四处散开,偶尔有人朝元径竹投去目光,很快又移开。 他感到了深不见底的黑和平静,知道这并不是梦。 应书鸣不远不近地站着,朝元径竹微微笑了,意识抽离了,用一种很客观的目光审视了一会,他觉得元径竹大概会给他上一堂很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课。 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平静。 “你怎么没走?”他跨过几个台阶,说得自然又轻松。 元径竹同样平静地看他:“还有点事。” “哦。”应书鸣看见旁边的行李箱,没有追问。 “你明天有事吗?”元径竹抢先问。 背上的包仿佛有了生命,奋力地把人往下扯,应书鸣犹豫着,还是如实解释:“有一个很急的项目,明天是周五,不能请假。” 他说完,心猛地跳了一阵。 好像从前,元径竹什么都还没说,他先乱解释一通。 元径竹垂着头,隔了几秒:“什么项目?” 似乎对方也学会了平静。 应书鸣觉得这种闲谈的气氛很不真实,还是回答:“一个平台的童话征文,我们协办,哦,我现在在一个出版社工作。” “我知道。”元径竹有点烦躁地打断他。 应书鸣顿住:“呃,对,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 元径竹看了他一眼:“那就今天去吧。” “去哪里?”应书鸣有点迷茫。 “上次说去海大走一走。”元径竹直直地看他,口气势在必得。 08:旧地不重游(2) 应书鸣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笼了过来,迟来地心悸了。 他想着晚上还必须加的班,回答道:“哦,对的。” 元径竹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镇定地把行李箱拖过来,示意着对方身上的双肩包:“包给我。” 应书鸣摇了摇头:“不用了。” “包。”元径竹面无表情地重复。 他只好把东西摘下来递过去,有点无措地搓着手,用一只手的虎口压着另一只,规律而慢地捏着。 元径竹接过东西,轻轻皱眉:“应书鸣。” “啊?”他掐了下手指。 “你带什么东西了?”元径竹看起来有点忍耐,“背炸药了?” “用来炸公司的。”应书鸣脱口而出。 潮湿而萎靡的空气缓和了一些。 “等一下。”元径竹说完,打了个电话,走到旁边。 应书鸣偷偷瞄了眼他的手机,还是不认识的款式,薄薄一只。 过了五分钟,来了个穿得像卖保险的人,还戴着手套和墨镜,从元径竹的手里取走了包和行李箱。 元径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应书鸣懵里懵懂地望着被绑架的双肩包远去,慢了半拍:“他去哪里?我电脑里还有东西。” 是晚上加班和明天用的东西。 “走吧。”元径竹置若罔闻,“你带路。” 应书鸣看着已经消失的商务车,有点摸不清状况:“现在吗?去海大?” 元径竹好整以暇,表情还算不错,看上去很难拒绝。 出租车里的气氛诡异,司机正在听小说,有声书里的霸道正在忽而冷笑、忽而暴怒。 应书鸣没想到会堵成这样,一边焦虑,一边在偷偷感谢莫名其妙和元径竹坐在同辆车里的时间。 元径竹离得很远,车子走走停停,刹车很急,也没有不耐烦。 “为什么想去海大?”应书鸣勉强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元径竹隔了个位置,瞥他一眼。 “难得来海市,过去看一眼。”他反问,“不行吗?” “行的。”应书鸣赶紧说,生硬地笑了笑:“没想到你想去海大,还以为你更想回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