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啦。”应书鸣瑟瑟发抖,给自己添了个毛毯。  “怎么请都不过来。”他听见肖慧灵不太高兴的声音,“你不是怕冷嘛,这里很暖和诶,以后我们过年都可以在这里,有你很喜欢的小动物。”  应书鸣更坚决了:“不!”  他一边拒绝,一边开了电热毯,手机里弹出个元径竹的报备消息,要加班。  “身在福中不知福!”应洪波评价他,“有福不会享,海市有那么好玩啊?跑不腻的。”  “就是有。”应书鸣说。  肖慧灵接过电话:“有就行,你照顾好自己咯,不要天天在外面玩啊,少喝点酒,跟人出去玩要注意安全。”  应书鸣坦然地接受自己贪玩的形象,懒得反驳。  他什么都没说,几米远的门响起来,薄薄的门板叩起来声音清脆。  “不说了。”应书鸣猜测,“有人来了,可能是修空调的。”  门外的人夹着个公文包,连厚一点的外套都没穿,大概是下了车就进了电梯。  应书鸣空白了几秒,反应过来应该问好:“叔叔。”  存在于桥市未公开秘密里的男人眯着眼看他,一点儿桥市的口音都没有了:“你是应老板的儿子?”  应书鸣艰难地控制表情:“是。”  “径竹呢?”他自然地巡视起逼仄的小公寓,“他没接电话,他妈妈说他搬出来住了,上次给他寄东西,地址在这里,我过来看看。”  应书鸣在沙发前罚站:“嗯,他在实习。”  “他在哪儿实习?”对方看不出喜怒,背过身问。  “在一家外企。”应书鸣全身寒毛倒立,意识到也许是说漏嘴了。  巡视的人有点儿做派,不徐不疾地踱步,停在矮矮的小冰箱前,上面贴了两张拍立得,应书鸣硬拉着元径竹在海市的中心公园拍的,十八块钱两张,元径竹摁着他的肩膀,下巴抵着额头。  当时应书鸣犯了点蠢,问挂着相机的店主,这个能不能洗两张。  对方愣住了,元径竹在旁边笑了:“拍两张吧。”  应书鸣被挡了视线,只能看见那个人往前俯身的动作,看不见足够定他死罪的物证,还是双份的。  不过威严的巡逻者没什么反应,转过身来,一点表情都没有地打量应书鸣。  “你们关系这么好,要出问题哦。”他慢腾腾地说,“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啊?”  应书鸣表情有点空,紧张地盯着他,被定在原地:“对的。”  “径竹不怎么跟家里说自己的事。”对方移开落在冰箱门上的目光,“跟我一点话都不说了,跟他妈还能说两句,没说过你,你常常过来吧?”  “偶尔。”应书鸣僵硬地撒谎,“比较少。”  如同一座山挡住冰箱的人重新夹好了公文包:“等他哪天回来,我再过来吧。”  应书鸣感觉到背上汗湿了一小片,在室内接近零下的空气里冷得发疼。  “他现在很厉害。”巡逻者的口气变了,好像空手而归的狩猎者,“早就不用靠家里了,他妈妈很久没给他打生活费了,卡都注销了,打不进去。”  应书鸣吃惊,脸上还算平静。  “然而人在这个世上,都是需要依靠的,他现在靠学校,靠实习,靠他什么项目,也是靠别人,对不对?”应书鸣只在地方台的电视新闻里见他说过这么多话,“就像他妈妈,有的时候也是要靠我的,人要靠什么,就得对什么有点尊重,对不对?”  应书鸣绷着的神经突然不工作了,理解不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人靠什么活,就得尊重什么,比如你爸爸养你,你也得尊重他,对不对?”  “对。”应书鸣听见自己回答。  “挺懂事的。”他出了门,森森笑着,“应老板好福气。”  应书鸣发了会呆,心悸得难受,给元径竹发了条消息:“我闯祸了。”  元径竹回了个电话,手机里静悄悄的,大概还是在楼道里:“怎么了?”  “你爸爸来了。”应书鸣差点哭出来,“我还开门了。”  桥市的机场可以称为迷你,刚刚投入使用三年,公告栏上还有当地文联给写的历史故事。  宿陈熬了两天,脸色蜡黄地来送应书鸣。  清晨六点,候机厅里的工作人员一脸困倦地过来打招呼:“宿老师,这么早,辛苦了啊。”  宿陈手一挥,声音洪亮:“给应编辑来个贵宾餐。”  应书鸣吃惊,抱紧了手里的包:“这可以吗?主席!”  “刷我的积分好吧?”宿陈改口,“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早?都不跟竹子说一声就跑?等下他起来找我兴师问罪。”  应书鸣磨磨蹭蹭地给自己挑了个按摩椅:“不会的,我下午还要去上班。”  “怎么不会!”宿陈惬意地躺在他旁边:“我跟你打赌,你信不信。”  他顺嘴接宿陈的话:“赌什么?”  “两根烤肠吧。”宿陈回味起来,“就老一中门口那种,要纯肉的,不要淀粉肠。”  应书鸣淡淡地笑:“那你直接去买两根不就好了。”  “说了你也不懂。”宿陈被按摩椅推得摇头晃脑,“都不是一个味,跟你们打赌来的才好吃,一会再跟竹子赌两根。”  他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只有按摩椅工作的轻响。  “跟你讲认真的,就这么走了?”宿陈勉强地看转过头,“他可不从海市转机,不最后见一面?”  “见好多面了。”应书鸣话里有侥幸的意思。  宿陈伤感起来:“也行吧,可能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你不要这么说。”  “你跟竹子说你走了吗?”宿陈还在唠叨,“起码留个言啊,不想见就算了。”  应书鸣勾着嘴角,满脸莫测地摇头。  “你现在怎么一股老人味?”浸润荣途好几年的宿陈反过来吐槽。  “不是不想见。”应书鸣收起笑容,“就是感觉见到他挺影响工作和生活的。”  宿陈表情复杂:“这么说有点伤人了。”  “不是。”应书鸣的肩膀作痛,大约是整个周末都背着包的原因,“每次我都很难受,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以后不敢再见他了,真的。”  他强调完,突然自顾自笑了一下。  按摩椅还在呜呜地响,宿陈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贵宾室里冒出个脑袋,说话热络:“主席,早饭好了,可以过来了!”  公寓的天台不上锁,没什么防护措施,下方是摆满小摊的辅助道路,从顶楼看下去有点可怖。  耀武扬威的养育者还在车里,说话断断续续的:“径竹。”  “你过来干什么?”元径竹问。  “你和应洪波的儿子是什么关系?”对面不答反问,“他为什么在你租的房子里?”  “有什么事吗?”元径竹不打算听到回答,“请你不要再过来了。”  “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行。”  元径竹呵了下,丝毫不掩饰其中的讽刺。  “你是同性恋?”他甚至能听出来这句话里的情绪变化,对方从疑惑到震惊,最后是隐隐约约的愤怒。  元径竹眺望远处的天,雾蒙蒙的空中已经有了弦月的轮廓:“那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你妈妈这几年都是怎么管你的?怎么回事!”  “我只是通知你。”元径竹说到这句,猛地心慌起来,从危险的台阶上跳了下来。  他模仿了父亲的语气,用了通知而不是告诉。  “元径竹!你是不是疯了?”听筒里暴跳如雷,显然不接受元径竹的挑战,“谁教你这些的?应洪波的儿子?”  这个时刻来得有点太早了,即便元径竹为了此时此刻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他报复式地回答后,终于平复下来,思忖了一会:“跟他没关系。”  “那是谁?以前还有谁?”对方显然不接受,势必要找到对应的人负责,“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元径竹停顿片刻,决定结束对话:“爸。”  还在发火的人愣住,双方的对峙进入了临时的、平和的假象。  “如果你是想了解我的性取向,我已经诚实地告诉你了。”元径竹仿佛想起什么,“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不会像你瞒着我们那么久。”  “元径竹你真的是疯了,你不怕你妈妈知道伤心吗?你对得起她?”  灰蓝的云温吞地遮住本身就不怎么清晰的月亮。  “她总会知道的。”元径竹准备好了答案,“只顾着气我的事,可能就把你给忘了,大家都早点解脱,也挺好。”  休战的迹象被揭开了:“你这是要逼死你妈妈。”  元径竹靠着晒衣服留下的塑料架,甚至能想到林斯语面对婚外情老公和同性恋儿子的表情,崩溃之余也还要保持体面,骂人还会带着教学手册里的句式,翻来覆去都不重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