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嗯?”  应书鸣还是提醒他:“太久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我找不到羊舍了,你不能生气啊。”  “不会。”元径竹答应他,眼神倦倦的。  “你是不是累了?”应书鸣又问。  元径竹转过来看他,眼角有点红:“不会。”  “哦。”  天是青灰色的,植被被淋成了墨绿色,雨点声仿佛永无休止。  应书鸣轻轻碰他的手指,摸到了元径竹的手腕,一点点攥紧了,被海洋性气候带来的潮湿空气鼓动了。  元径竹还在判断位置和方向,被扯了一把,心脏猛跳了几下,应书鸣动作很快,在他回神之前,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身边。  准确来说,是坐在了元径竹的腿上。  元径竹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愣了一会,由着应书鸣缠住,隔着光滑的面料,紧紧相贴着。  “应书鸣。”元径竹有些呼吸不畅,哑着声。  气息很近,应书鸣被喊得大脑空白了瞬间,脸一点点烫起来,欲盖弥彰地碰了碰元径竹的耳朵:“干嘛?”  “你要干嘛?”元径竹伸出一只手,扣紧了他的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沉,是接近于深海的、死寂的黑。  应书鸣嗅到了克制却危险的气味。  他有点紧张,又想显得放松,干巴巴地朝元径竹笑了一下:“做吗?”  元径竹面无表情地看他,不说话,也不松手。  天好像好了些,嘈杂的雨声轻了许多。  应书鸣有瞬间失神,如同掉进时间帧的幸运儿,想着就算此时此地是个梦也很好。  他抱紧了元径竹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吻过去。  元径竹似乎早就料到,扶着他的脑袋,准确地找到了应书鸣最舒适的姿势,专注地亲他。  干季节里的雨停得迅速。  信号丢失带来的焦灼被冲走,车里的温度偏高,玻璃上缓缓聚了小团白雾。  元径竹抬手碰了下,雨刷把水和雾一起推干净。  应书鸣有气无力地趴着,靠着他的肩膀不肯动:“天要黑了吗?”  “快了。”  应书鸣才觉得眼睛有点酸:“要走了吗?”  元径竹想了想:“可以再呆一会。”  应书鸣发出个满意的音节,闭上了眼:“竹子,你身上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元径竹警惕地抬头。  应书鸣动了动,换了个躺法:“不好形容,反正很好闻,感觉闻起来很安心。”  元径竹没接话,摸了下他的头发,干爽的。  “竹子。”应书鸣还有点迟疑,“能不能早点回去?不去了行不行?”  “可以。”  应书鸣有种什么都能被答应的自信,思索了几秒:“再去伽城我跟你登记吧,不然又要被赶出来。”  元径竹眼神很淡,看了他很久:“好。”  “你怎么不问我了。”应书鸣仰着脸,“突然就不问了。”  “问你什么?”元径竹不理解。  应书鸣有点不满:“就是什么时候考虑的,我又反复了,之类的。”  元径竹揉他的脸,声音很低:“都可以吧。”  “都可以?”应书鸣把人推开,神色怀疑地坐了回去,“你不会反悔吧?”  元径竹摇头,认真地回答:“不会。”  应书鸣盯了他几秒,慢吞吞地叹了口气:“哦。”  元径竹伸手去捡落在座位下的外套,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应书鸣一碰到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迟疑着没低头。  元径竹说得不太容易,尽量笑着:“不会反悔。”  他摊开手,是个素环,工艺很特别,一面是光滑的,一面是磨砂的。  “这算求婚吗?”应书鸣茫然。  元径竹想了很久:“你想算就算。”  “怎么这样?”  元径竹严肃起来:“戒指给你,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了。”  应书鸣感觉胸口重新下了一场雨,有点吵。  “怎么这么好商量了。”他把戒指塞进口袋,跟元径竹放戒指的方式很像,“你的呢?”  “没带来。”元径竹很诚实。  应书鸣眨了下眼:“盒子呢?”  “太大了,有点占空间。”元径竹说,“也没带来。”  应书鸣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谢谢啊。”  元径竹脸色微微变了,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喉咙艰难地动了下:“我先想明白了。”  “你想了什么?”应书鸣感觉到他的紧张。  “我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害怕了。”元径竹没什么条理,“不会比你更害怕,所以你可以放心害怕。”  应书鸣说不出话来,把戒指摸出来戴上,大小正好,靠近手指那面是磨砂的,不紧不松地圈着无名指。  “这句话像病句。”他指出元径竹的问题。  元径竹扯了下嘴角,没在意。  “你算过吗?”应书鸣提了个新问题,“你说了多少次让我去伽城。”  “我说了几次?”元径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一点点金属的冷和硬。  应书鸣顺从地伸出另一只手:“有六七次吧。”  29:第七版解答(3)  那天,应书鸣以为自己撞上了一只巨大的羊。  天气好得过分,以至于回想起来已经染上了某些不安的、悲剧式的色彩。  镇上的集市已经开了,有商人出售小羊崽。  来时路上的信号很好,车载电台和手机都能收到实时消息,应书鸣在浓烈的血腥味中短暂地醒来过,意识有点模糊,是被下半身传来的痛感弄醒的。  他不知道血味来自于哪里,是伤口,还是压在车顶的动物尸体。  手机摔在了很近的地方,屏幕完好。  应书鸣花了好几分钟才挪动胳膊,虚虚地碰到屏幕,急救电话通了,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词语,想要问出具体地点。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电话断线之前,听筒里的人声更零碎了,大致意思是已经定位了他所在的位置,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拨某个数字键作为提示。  应书鸣忘了摁没摁到键盘,但通话已经挂了。  他拖不动身体,能感觉到自己在哭,生理上的煎熬逼出了一点眼泪,混入了难闻的气味中。  在手指即将失去知觉时,应书鸣点开和元径竹的语音电话,信号格闪烁着,亮起不到一半。  语音通话的图标甚至没亮过,立刻熄灭了。  应书鸣看不清屏幕上的字,有些绝望地猜了一会。  应该是:网络信号差,请走到开阔地带。  他用力吸了口气,又栽进了无意识的黑暗里。  分别带来的并发症隐藏了很久,终于在此时爆发,应书鸣其实根本没有解决的手段,只好责怪天气太好,才有动物跑到马路上晒太阳,或者是信号突然太差,害的他听不清急救中心的指引。  不过最多的还是想要活下去,他不想死在这里,还想再见到元径竹。  “是这里吗?”元径竹声音很轻,还是把他吵醒了。  应书鸣混乱地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困惑地看着外头的景象,两条路的轨迹尚且明显,汇合处是当时竖了小木牌的羊舍。  现在只有一片平地,被雨浇得十分泥泞,天已经黑了,空中没有一丝云和星。  “是。”应书鸣体会了一把恍如隔世,出神地看出去。  元径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二层小楼,连着阁楼的小窗户已经被封死,屋里长久地黑着,仿佛从没有人迹。  “这个地方卖不出去了。”应书鸣话里带了点狡黠,“还好当时我妈没买。”  元径竹不耻下问:“为什么住在这里?”  “应该是我爸发生了什么事。”应书鸣分析着,“不过他们到现在也没打算跟我说,我就不问了。”  时过境迁,元径竹也开始认同他的方法:“嗯。”  “可能也是为了躲一些事吧。”应书鸣看起来很诚恳,“但是这些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元径竹在桥市脆弱的社交网提供过一些关于应洪波的信息,不过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些小事。  “到毕业我还在花他们的钱,虽然不是很多,不过我以前还是挺大手大脚的。”应书鸣说得不好意思,“所以你去读书的时候我有点迷茫,也很后悔,感觉没有好好把握时间。”  元径竹平静地看着他,车里很暗,因此显得应书鸣的眼神很亮。  “但是可能我好好把握了也没用。”应书鸣撇嘴,“我达不到你的要求的。”  “我没有要求。”元径竹打断他的话,捏住应书鸣的嘴唇,“不许再提了。”  应书鸣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  元径竹很快又道歉:“我做错了,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