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尘左肩的箭伤尚未痊愈,层层绷带缠在肩头,只是外袍穿戴齐整,将所有伤势掩得严严实实,旁人半点看不出端倪。
  他面色沉静如水,步履沉稳坚定,全然看不出半分伤痛之态。
  但安平敏锐地捕捉到,他上马车的时候左肩微微僵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转瞬便恢复如常。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直至停在王府。
  萧烬尘身为劳模,身负箭伤依旧一入王府便去了书房。
  安平紧随其后,正欲跃上房梁。
  却听萧烬尘却头也没抬说道:“今日不用当值了,回去休息。”
  安平身形一顿。
  休息。
  又是休息。
  他蓦然忆起,这两个字从坠崖后到现在,萧烬尘对他说过许多次。
  受伤让他休息,罚跪后让他休息,这些就算了,应该的。
  可身为贴身影卫晚间不让他守夜让他休息,他当值期间打盹了也让他休息。
  以前他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偷懒了”。
  但现在他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却突然后知后觉,萧烬尘似乎一直在对他特殊
  安平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突然意识到单从一个影卫的角度来看,萧烬尘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手足无措。
  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欠萧烬尘的。
  萧烬尘替他挡了一箭,给他取了名字,深夜给他送桂花糕,这些,他都可以用忠心来偿还。
  但更多的,他还不起。
  “主子。”安平垂首,语气忽然带起几分执拗,“属下不用休息,可以正常当值。”
  萧烬尘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宛若寒潭,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在跟本王犟?”
  安平单膝跪下,摇头道:“属下没有犟,属下只是觉得,属下没事,可以当值,这是属下身为影卫的职责。”
  萧烬尘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半晌才妥协般道:“去那边坐着,不准上房梁。”
  安平应了一声,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安静坐下。
  他坐在那里,看着萧烬尘批折子,和平时一样。
  但他心里不一样。
  他在想,萧烬尘为什么突然对他好。
  他只是一个影卫,一个编号,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人。
  影卫的命不值钱,死了会有新的补上。
  他身无长物,资质平平,究竟是何处,能让摄政王萧烬尘,另眼相看……
  安平不敢再深想,慌忙将这荒唐的念头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入夜之后,萧烬尘还在批折子。
  安平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跳动,眼皮越来越沉。
  他觉得头有点晕,脸有点烫,身体开始发酸。
  他以为是坐太久了,狠狠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袭来,勉强撑住了几分清醒。
  萧烬尘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他,声音平淡无波:“身子不适?”
  安平强打精神,立刻摇头:“属下没事。”
  萧烬尘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可笔下的动作,却慢了几分。
  安平继续坐着,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敢睡。
  他掐了自己一下,清醒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身体开始发冷,后背冒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他把外袍裹紧了一些,缩在椅子上。
  萧烬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安平的脸很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萧烬尘终于放下手中笔,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很烫。
  “你在发热。”萧烬尘的语气依旧平淡,可细听之下,却能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安平仍要强撑:“属下真的无事”
  “昨夜,可是未曾清理妥当?”萧烬尘盯着他,目光锐利。
  安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原本昏沉的脑袋骤然清醒大半,窘迫地垂下眼,声音细若蚊蚋:“属下清理过了。”
  “清理了?”萧烬尘看着他,眉峰微蹙,“那为何会发热?”
  安平抿紧双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有好好清理。
  当着萧烬尘的面清理自己那里,他实在羞耻,只草草处理完便算交差。
  没曾想,真引起发热了。
  萧烬尘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叫了个小厮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领命退下。
  萧烬尘走回安平面前,低头看着他。
  “能走吗?先回去。”
  安平撑着椅子扶手,咬牙站起身,双腿发软,却依旧勉强站稳,不肯显露半分孱弱。
  萧烬尘站在一旁,并未伸手搀扶,也未曾出言催促,只是淡淡开口:“随本王去寝殿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