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顿觉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专门走背字运。先是听了刺史府上一段污七八糟的话,紧接着又遇上个把他当肥羊的小偷,他不过是路过胡同,就能被人诬陷听了秘密,还要打死他灭口,有比他更倒霉的吗? ……还真有。 一刻钟后,原本趾高气昂的四人组鼻青脸肿地摞在了一块,头上的帷帽早掉地上去了,一人被卸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正不断哀鸣着。 被诬陷的汪明则神清气爽地倚在墙上,兴味地看着他们。之前那个小偷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万万没想到自己惹上的竟是这么个煞星。看来方才打掉他牙的那一拳还是留了手,否则只怕他半张脸都能飞出去。 看汪明收拾完他们四个,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送了他个“滚”字。他迫不及待、感激涕零地连滚带爬跑出了汪明的视线。 见没了那小偷的影子,汪明把目光收回来,“既然你们说我偷听了你们的话,我总不能白担这个名,说说,你们方才谈什么呢?” 几人眼看这么个煞星杵在面前,若是不说还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们,于是其中一人带头一股脑地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另外三个人在一旁查漏补缺。 原来他们竟不是一伙的,其中两人是受雇主所托,来找另两人办事。方才他们躲在巷子里正商讨着报酬怎么算,就听到了小偷砸到竹筐上的声响。 他们害怕事情被人听去,这才站了出来。本以为四个人总能占上风,最先开口的人有些幽怨地看了汪明一眼,闷闷道:“不想遇上了汪爷爷这等高手。” 得知此事后,汪明习惯性地把时间地点和他们的身份等事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原来那两人并未见过雇主,他们是经常混这片的恶霸,被人找来让他们去寻另两人,还给了他们一笔钱。 而另外两人则是刺史府里的下人,这般绕了一大圈,想要得知真正雇主的身份可就难了,绝不是几天就能查出来的。 一听到和刺史府有关,汪明一下子眼神就犀利了起来。 他也没心思再折腾这四个人了,随手把几人的胳膊腿接上,道:“你们就当没见过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那四人把秘密全说出来,心中正忐忑着,一看汪明这么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一个个纷纷道:“多谢汪爷爷饶我狗命!” 汪明也不稀罕听他们说这些话,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去后,他赶忙把这两件事分毫不差地告诉了靳砀,意料之中地发现这位头领的脸越发黑了。 他从荷包中掏出了那包软香散,“喏,这就是。” 靳砀瞪了他一眼,骂道:“什么脏东西也当宝贝似的带回来,扔了去。”随手扔给他一块金子。 汪明笑嘻嘻地接住,将那包药粉直接往旁边的花坛里一洒,拍了拍手,“这下没了。” 靳砀转身进了屋子,如一尊雕像般,沉默不语地站在外间。叶池正在里面吃饭。 待侍女们将吃剩的饭菜端出去,重新收拾好房间,叶池把靳砀叫了过去。 每天晚饭后他雷打不动会练字消食,这次他便誊写了一张道德经,想静静心,可惜字迹锋芒毕露,与文章风格不符,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烧了。 将手中狼毫笔放下,他抬头看向靳砀,“这两天和汪明说什么小话呢?” 虽然叶池一向不插手靳砀手下湖阳军的事务,但是对这支队伍并非全无了解。几个能力突出的人他都记得名字。 靳砀原不想拿这些腌|臜事污了叶池的耳朵,但是既然叶池问了,他也不能隐瞒,只好把事情都说了出来,不过那些太过露骨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去。 靳砀都能想明白的事,长着一颗玲珑心的叶池不等他说完,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五日后,正好是最终评选的日子,届时不但会将考评结果展示出来,估计还要在刺史府举办一场送行宴,隔天一早便好离开州府。” 哪怕这两天王刺史给他递的帖子他都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了,到了那一天却是必定要到场的。 而送别宴上总要喝酒,以周朝人的宴会习惯,还必定会有服散的环节。到时其他人都喝得醉醺醺,服散服得神魂颠倒,那里还能在意得了旁人? 王祁估计是想趁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不过那另一伙人又是怎么回事?能想到这般恶毒的计策,对他的恨意不是一般的大。 郑晖毕竟是世家子,就算对他带着恶意,但总不会用这般卑|鄙手段吧?至于那几个曾弹劾过他的郡守,谅他们没那个胆子。难不成是黎氏?可这位夫人早就与王祁貌合神离,不管王祁看上了谁,她都不太可能会出手对付人。 叶池想了一圈,只觉得谁都不像。不过幸好汪明运气好,早早得到了消息,否则他说不定还真可能会被泼上脏水呢。 他与靳砀相识多年,对其早已熟悉,别看靳砀如今和平时一样冷着脸,但分明是已经怒极。明明幕后人是想悔他名声,他还没怎么着急,反而靳砀要被气炸了肺。 他不由失笑,道:“事情早早被我们知道这不是挺好的?你生什么气?到时记得随我过去就得了。” 即使叶池这么说,靳砀也没缓和脸色,脸上仍然像涂了一层浆子,冷声道:“这次就算刺史府的人拦着奴,奴也定要跟公子一起入内。”看起来倒是恨不得把事情闹大,想在刺史府大闹一场的样子。 叶池见他这样反而皱了下眉,训斥道:“不过一点小事就失了分寸,以往的稳重都丢哪里去了?”他见靳砀垂下头,看着对方乌黑的发顶,又不忍心继续训下去,语气缓和了些,“事情不是还没发生吗?我总有办法带你进去的,慌什么?” 在那场接风宴后,王祁为叶池送来了两张请帖,都被叶池婉拒了。事不过三,王祁估计也是怕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丢人,于是没送来第三张。 可今日这场鸿门宴,叶池却不得不去。 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叶池还是没忍住多套了层衣服,将自己身上包得严严实实,恨不得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 这次举办宴会的地方却并非上次的厅堂,而是府中一处花园。叶池在刺史府下人的带路下绕了有一刻钟才到达目的地。 毕竟是上峰的府邸,他们这些外人总不好带着一堆侍从大摇大摆地进去,于是每个人只带了两三个下人,由刺史府中的小厮在前方带路。 其他人大都是带着貌美的侍女或是清秀的小厮,唯有叶池与众不同,这次前来他早就把辛夷和江蓠留下,反而带着靳砀和另一个孔武有力的侍从进了门。 给他们带路的小厮见到他们三个,顿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脸上的表情也仿佛有些意味深长。 叶池转念一想便明了这些人的想法。王祁是个好男风的,府里的人自然对此习以为常,如今一看他带了两个侍卫,便将他当成了和他们刺史一样的同道中人,果真是淫|者|见|淫。 待到了花园,叶池入座后,两个侍卫像标枪一样护在他的身后。一时间,其他几位带着侍女前来的郡守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位叶氏子衷有些格格不入。 宴会上谁不想温|香|软|玉抱满怀,弄两个大男人站旁边当木桩子干嘛? 王祁和郑晖是最后到达的,叶池看到这位刺史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往脸上涂脂抹粉,这特么能看??? 这还真不是因为王祁好男风,而是周朝的风气如此——没错,在追求阴柔病弱美的周朝,男子多有熏衣剃面、傅粉涂朱的嗜好,务要让香气萦绕于身,才能尽显风流之态。 原主是因身体缘故,许多香料都不能用,这才没有养成这个习惯,否则刚穿来的叶池估计会直接撞墙死遁,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不过叶府中人还是耗费了无数功夫,用其他的香料重制了熏香。这就是叶池拦不住的了,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若是身上没有熏香的味道,是会被人耻笑为破落户的。 与叶池交好的王建也没有这种爱好,他在京城时参加宴会,来的人大都是同辈,涂脂抹粉虽有些辣眼睛,但叶池勉强忍了。 可王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这么干,真让叶池忍不下去。一想到对方对他的不怀好意,叶池就更反感了,一下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叶池被吓得怔了一下,然后才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酒水喝了一口压压惊。 坐在上首的王祁却自我感觉良好,只以为叶池是被他所迷,脸上又带上了温文儒雅的面具。 郑晖为了避免自己表露出对叶池的反感,于两人同在的场合上一向会无视他。但叶池这次发现,郑晖在进来以后,竟然看了他一眼,其中带着隐藏极深的恶意和得意。 叶池顿觉不对,不由眯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