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外甥娶媳妇,招娣姑妈怕郭老筋喝酒闹事,把喜事搅和了不吉利,跟本家主事的商量,主事的说:“除了女方送亲的和媒人,剩下舅舅是最重的客人,不请不合礼数,不光要请,还得坐上席,这样的喜事,不给酒喝也不行,唯一的法子是找一机灵的倒酒人,交代清楚,酒倒慢点,不劝就是了。”
衣衫破旧,精神萎靡的郭老筋来了,入席瞅见酒,兴奋得眼睛发绿。
有人低声嚼舌根:“作舅舅的咋这么不懂人情礼节,穷了买不起新的,也该穿戴干净点,这样邋遢,让他老姐的脸往哪儿搁。”
宴席进展到一半,郭老筋不满意了,对倒酒人嚷道:“咋像个婆娘,酒倒得这么磨蹭,是你府上穷了买不起,还是咋的?”
“慢慢喝,不急,您老姐姐爱好,要上的菜还多着呢。”倒酒人陪笑着说。
“你把我当傻子,没吃过席,红烧肉一过,丸子就快了,你怕我不晓得?你要是舍不得倒,把酒瓶给我自己倒,我姐姐家,不需要你那点穷客气。”
招娣姑妈听见弟弟争闹,赶紧过来,郭老筋见姐姐过来了,委屈地说:“姐,外甥娶媳妇,作舅舅的心里舒坦,想多喝点,不为过吧?”
姑妈看见弟弟眼圈发红,慌忙说:“他舅,酒管你喝好,只是你有心事,要是喝多了忍不住眼泪,做姐的不怪,可你拉刚过门的外甥媳妇会不好受的。”
“我晓得,你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喝一次,以后不喝了。”
“要是醉了呢?”
“醉了我忍住,要是忍不住,你叫人把我抬到坳口外面丢了,我决不怨你。”
“你可不要喝醉了,在我家哭闹啊!”
想着姐姐焦急的目光,郭老筋喝了几杯,喝不下去了,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这样防着自己,自己成了什么,想起崇文二爷的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祸害了一圈子,他好委屈,忍不住想流泪,可他又想起姐姐的话,还是忍住了。
他默默无言下了席,出了门,怕晚走一刻,真的要哭了,也不打招呼,笼着手,佝偻着身子走了,他像丢了魂一样,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连姐姐在背后唤他,他都没有听见。
郭老筋滚到田里摔伤了,听说是在姐姐家喝喜酒惹的祸,岳崇文问儿子爱民,爱民说,稀奇了,他这次居然没喝多,只是不小心,在快到上塆的山坡上,滚到下面田里去了,崇文问,那岸有十多米高呢,伤得如何?没去医院?爱民说他怕花钱,不愿去,右脚不能动,估计是骨头脱了臼,请了剃头的推接过,还有一些皮外伤,每天用盐水洗。
郭老筋一躺就是几个月,秋桂,还有孩子们里里外外的忙,毫无怨言地照料他。
多次看望他的岳崇文说:“家里有个贤惠的媳妇,一辈子就该知足了。”
郭老筋说:“你家里的二奶能干,又懂礼数。”
“我那口子是说的多,做的少,你家的秋桂是做的多,说的少,要我说,还是你屋里人好。”
“不过二爷怕二奶,倒是有点稀奇。”
“也不完全是怕她,只是不想和她争,怕伤了和气,你想呀,屋里人是么事人?死心蹋地的和你过日子,给你生伢,洗脸水掇到面前,热菜热饭送到手里,有苦同你一起受,有泪和你一起流的人,除了亲娘老子,还有哪个这样对你好,这样一想,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或是心里有个不舒坦,就和她过不去,甚至动手打,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说的是。”
“敬人一尺,还你一丈,不光是对外人,家里人也是一样。”
郭老筋有些惭愧,不说话了。
等伤修好后,郭老筋下定决心,振作起来,要有所改变了,照崇文的说法,要活出个人样子来,好一心为家计忙碌了。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再不能让唯一的儿子有什么闪失了,他怀疑不是阳宅就是阴宅,风水出了问题,于是请来算命先生看。
第一个算命先生屋前屋后看了几遍,还拿罗盘测量,正在困惑时,猛抬头看见白果树,恍然大悟,说原因找到了,这树正冲大门,不克死儿子才怪。
郭老筋听了,有些为难,这白果树虽说是郭家祖上栽的,土改时归了公,分田到户时也归还给郭家了,可是后来白果值钱了,岳姓人不干了,强行将树归了公,郭姓人窝了一肚子气,巴不得树早死了,郭老筋虽然时不时拿刀划树皮泄愤,但终究不敢大动作,砍了树。
郭老筋没法,又请来一位,这位先生不在家门口看,跑到对面山上看,回来说,白果树克死儿子不假,但还不是你家几代单传的真凶,真凶是你的阳宅地脉不好,来山断了脉,来水去得明,既敛不住财,又留不住人,趁早另选地方盖房子,还来得及。
“屋里人都结扎了,还来得及?屁话!”郭老筋笼着手不屑道。
“不,等将来你儿子娶媳妇了,多抱孙子。”
这话点醒了郭老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又有了希望。
郭老筋于是去找大队支书岳光荣,要批地基场盖房子了。
自从土地承包后,岳光荣东家指手画脚指导生产,西家喝酒蹭饭享受伺候恭维的机会少了,好多社员还一副一辈子不求大队也能活得下去的熊样,岳光荣免不了失落,遇到郭老筋求他,端出支书的架子来,故意不松口。
可是不久,岳光荣背着手,拿着包,挽着袖,露着表,叼着烟,耳朵上还夹着一支,大摇大摆的,竟不请自来了。
等在郭家赚足了毕恭毕敬,灌饱了肠胃,支书抹着油嘴,打着饱嗝,点着纸烟,喝着茶水,松口了,无非就是一句话,要郭老筋自己选地方盖就是了,要是没处选,选自留地也行,但要写个书面申请,由他签一个字。
不仅如此,岳光荣还破天荒来了热情,关心郭家起来,言之凿凿的要介绍郭家传入党,帮家传说亲事。
岳光荣这两张支票,都挠到郭老筋心坎里去了,郭老筋受宠若惊,更加毕恭毕敬,每每岳光荣从门口经过,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儿,一路跑过来,拉扯进来,茶烟酒饭伺候,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