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除了要肩负延续司夜院的重任,另一个更为重要的任务就是要为诅咒开始生效的双生世子服务。  用他的灵力,搭配秘法镇压诅咒。  而灵力则与他的寿数相连。可以说,一旦他开始使用灵力压制诅咒,从那刻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放眼司夜院成立的百年历史,历任大祭司,活得久的有三十,活得短的也就二十四五。  这寿命,就算与平民相比,有一说一,也是短命鬼。  在史官的笔下,他们是英年早逝的代表,也是隐于王室背后,为王室稳定做出卓越贡献的关键人物。  因此,司夜院得以受到王室极重的供奉,日子过得比世上绝大多数地方都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库房里堆积的珍玩宝物,十年也用不完;膳房里天南地北的食材,日日换着花样也吃不腻;就连洒扫庭院的仆役,身上穿的也是别处小户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细绢。  更不必说那座建在院中最高的观星台了。汉白玉为阶,琉璃作顶,夜风穿堂而过时,满台的风铃便叮咚作响,像是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轻轻哼着无人听闻的歌。  这所有的所有,只需要以一人的牺牲就能换来。  所以,没人觉得亏欠。  但与命相比,所谓的虚名就显得没那么重了。  往复轮回,那些先一步赴死的人,用命换来了哀荣,但……  真的有人能毫无怨言,甘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日益衰败,直至油尽灯枯,再也望不见翌日的太阳吗?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就算有了答案,也没人在意。  因为他们只是朴氏王朝可以继续下去的消耗品,从创立之初,一任又一任的大祭司的命运就早已注定。  束缚身体的枷锁太多,已经挣不开,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挣脱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黑衣祭司像是被烫到一般蓦然垂首,轻声道:“世子邸下恕罪。”  “恕罪?”朴佶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略带玩味的话语,“你何罪之有呢?”  具海泰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这是下位者面对能够把控他生死的人时的稳妥做法。  更别说身前站着的人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王,是他要效忠的君主。  刚才那一番打量已是过界之举,明知错误发生,便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世子邸下不愧是日月双壁里的烈阳,在此时并不明亮的环境里仍然耀眼,下臣……下臣不自觉地被吸引,便多看了一会儿,实属冒犯。”  很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只不过他用如此淡然的表情说这么一番话,正常来说会显得虚假,但朴佶并没这种感觉,反倒是挑了挑眉,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低着头做甚?抬起头来。”  具海泰轻轻眨了眨眼,一时半会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要让吾说病弱祭司(3)  寝殿幽深,皎洁的月光穿户而来,不疾不徐地淌过紫檀床榻、锦绣屏风,落在堆叠的被衾上。  光影交错之间,具海泰抬眼,面前的一幕令他愣住了。  只见身前男人的金色眼眸骤然异变,顷刻间收紧成两道细长的暗金竖瞳,野性扑面而来,添上了兽类独有的戾气,浑身都透着不容侵犯的桀骜。  而落在他颈上的手给他带去了难以承受的重压,一股窒息感从喉咙发散,脸颊随之涨红,浅灰瞳仁渐渐充盈眼泪,似乎轻轻一眨眼就会滑落。  无计,具海泰只能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力想要拨开他,却碍于力量悬殊实在过大,如蚍蜉撼树般根本撼动不得。  自救行动还在继续,他猛地拍他的上臂,仍然没有什么效果,而窒息感愈发明显,身体紧绷到随时都会爆开。  “呃……”具海泰开始抠对方的手臂,带着孤注一掷的凶意,试图通过疼痛能够唤回他些许理智。  可朴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表明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冥冥之中,具海泰对上了那双在焰光下意味难测的暗金眸,仿佛看到了其中自己临死前的狼狈模样。  想到司夜院的伙伴,想到他正值青春年华,虽然命短,但还有大好时光没度过。  最重要的是他带着镇压诅咒的使命前来,身怀长技,未得施展,就要倒在被狂气控制,失了神智的人手中,落得这般潦草收场的结局。  随绝望悲戚而来的是浓浓的不甘。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于陷入狂暴状态的人之手!  多种负面情绪填满胸腔的他轻轻垂眼,滚烫的湿意终究还是冲破了防线,顺着眼角悄然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掐着他,一种要置他于死地的朴佶看到那滴泪,蓦然一愣。  那只原本紧紧扣着他脖颈,力道暴戾狠绝的手,忽地僵住了。  体内肆虐的狂气,似是被这一滴清泪猝不及防地浇熄,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朴佶混沌的世界里,窜入了一丝细碎的刺痛,突兀且尖锐,把诅咒编制的狂暴幻境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只刚刚还一心要索命的手竟一点点松开。  笼罩在具海泰周身的死亡压力,倏然散去大半。  逃出生天的黑发男人第一时间下床,拉开与状态不稳定的男人的距离。  朴佶眼底的暗色并未彻底褪去,诅咒的狂气还在血液乃至骨髓里横冲直撞。  他先是低头看了下险些酿下大错的手,旋即抬头看向捂着脖子站在门口处的男人。  对方的泪水还在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仿佛也砸在他被诅咒禁锢的心底。  心跳似乎……不对劲。  朴佶不知这是为何,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很简单——“别、别哭……”  这道沙哑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眼下寂静无比呈对峙状态的寝殿内清晰可闻。  具海泰一怔,因这不合时宜的温柔,因男人投在他身上带着关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