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也随之变得不同。
  山林间原本清冽微腐的自然气息,被一股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甜腥铁锈味所覆盖、渗透。
  那味道并不强烈到刺鼻,却异常顽固,如同无形的蛛网,黏附在每一次呼吸间,钻进鼻腔深处,勾起生理性的轻微不适与心底愈发浓重的不安。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这绝不是一两个人受伤能造成的迹象。更像是某种持续的、甚至是习惯性的血腥事件所积累下的“场”。
  就在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中,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中央,被几棵形态极度扭曲、枝干虬结如痛苦手臂、枝叶稀疏凋零的老树如同沉默的卫兵般环绕着。
  与村庄里大多数土石结构的废墟截然不同,它的木质材质在周遭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碎片中硬生生嵌入此地的异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它比远观时想象的要大上不少。
  并非单间陋舍,而是由好几间屋子错落连接而成的复合结构,虽然整体风格粗犷,带着山野气息,但仔细观察,木料的选用、榫卯的接合、甚至窗框的雕饰,都透出一种并不简陋的、甚至可以说颇具匠心的考究感。
  在某些角度,晨光掠过时,甚至能瞥见窗玻璃后相对整洁的室内景象,与外部世界的破败荒芜格格不入。
  可正是这种“格格不入”的、相对完好的状态,与木屋周围环境形成了更尖锐的对比。
  尤其是地面上那些暗沉的血迹。
  在木屋周围被特意清理过、相对干净平整的泥土地上,那些一路延伸而来的暗红色痕迹非但没有减少或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刺目。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滴落,更像是被有意无意泼洒、冲刷后残留的印记,尤其是门前的木质台阶及其周边区域,深褐近黑的污渍层层叠叠,渗透进木板的纹理中,几乎与深色的木头融为一体,却又因那特殊的色泽而无法被完全忽视。
  早已被恐惧和担忧煎熬得心神不宁的安西,此刻看到这栋似乎有人居住的木屋,简直如同在黑暗大海中望见了灯塔的光。
  哪怕那光晕在此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几乎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也顾不上观察更多细节,便迫不及待地挣脱了搀扶加奈的些许迟滞,快步冲上前去。
  “咚咚咚!”
  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在这片被血腥味浸透的死寂中骤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甚至带着一种打破某种禁忌的冒失。
  敲门声在木屋周围回荡了片刻,然后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风吹过朽木缝隙的细微呜咽。
  就在安西脸上的急切开始被新的恐慌取代,手臂微抬,准备再次敲击时——
  “吱呀——”
  一声缓慢、干涩、仿佛极不情愿的木轴摩擦声响起。
  那扇看起来厚重、颜色深暗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并不宽。
  只够露出开门者的半张脸,和一只透过门缝望出来的眼睛。
  来开门的是一个少年。
  仅仅半张脸,便足以让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锋利的俊美,带着妖异的、非人间的特质。
  乌黑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几缕搭在苍白的额前。
  露出的那只眼睛,瞳仁是极深的暗色,近乎纯黑,却异常清亮,深处仿佛沉淀着化不开的浓郁夜色,看人时带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平静的探究。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缺乏血色,透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感,而与之形成极致对比的,是那即便只露出一线、也依旧色泽饱满殷红、如同沾染了新鲜浆果汁液的唇瓣。
  随着开门的动作,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显得有些狼狈的四人,暗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然后,他低声开口询问,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平稳到近乎淡漠的语调:
  “发生了什么事?”
  安西显然被开门少年的容貌震得愣了一下。
  但这短暂的失神迅速被更紧迫的现实需求冲散。
  他急忙上前半步,语速飞快,带着恳求说道:
  “你好!打扰了!我们的车在外面抛锚了,彻底坏了!我女朋友还受了伤,流了好多血……请问,可以借一下你家里的电话用用吗?我们需要叫救护车,或者联系拖车也行!”
  他满怀希望地盯着少年,仿佛对方手中握着把救命的稻草。
  “……”
  门后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在血腥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