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希斯克利夫回来了。
  不食
  第一天的面包是早上送来的。
  没有窗,埃德加只能凭食物的温度和送餐的间隔来判断时间。
  陶碗从铁栅底部的缝隙推进来,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块粗麦面包,一碗清水。
  他没有碰。
  不只是因为尊严。
  面包粗糙得像砂纸,散发着发酵过度的酸味,水碗的边缘有缺口,积着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画眉田庄的少爷从未见过这样的食物,更别论吃下去。
  他坐在铁栅边,背挺直,靠着石墙。
  手腕上的伤结了痂,痒得让人烦躁,但他不去挠。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石壁上,什么都没有想。
  或者说,他在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时间变得粘稠。
  没有钟声,没有鸟鸣,没有任何能标记时间流逝的东西。
  只有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慢性毒药在侵蚀他的神智。
  他开始数那些水滴。数到一千三百次的时候,门锁响了。
  是送餐的女仆。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呼啸山庄现在没有什么女仆了。但这个女人的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在躲避什么。
  她把新的陶碗推进来,收走原封不动的旧碗,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埃德加听见她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接着是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第二顿饭。同样的面包,同样的水。
  还是没有碰。
  饥饿感在第二天下午开始变得清晰。
  胃像被人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痉挛。
  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黏在上颚,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砂纸。但他只是把水碗推到离自己更远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
  他在等。
  不是等死——他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寻短见。
  他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释,等那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亲自来告诉他,到底要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来。
  来的是另一个人。
  第三天。
  或者更晚,埃德加已经分不清了。
  脚步声在铁栅外停下,不是那个女人的——更重,更沉,带着某种不耐烦的重量。
  “林顿少爷。”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哑,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埃德加抬起头,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的脸。
  约瑟夫。
  呼啸山庄的老仆人,比十年前更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那双眼睛里闪着某种刻薄的亮光。
  “您还是不吃?”
  约瑟夫端着烛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乡鄙的幸灾乐祸,
  “那正好。俺们这儿可没您画眉田庄的好东西,饿死一个少一个。”
  埃德加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约瑟夫超过一秒。他的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他在找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没有。
  约瑟夫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烛火远去,黑暗重新合拢。
  埃德加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攥紧。他松开,深呼吸,把脊背重新挺直。
  他在期待什么?
  希斯克利夫亲自来看他?
  来求他吃饭?
  那个少年曾被打被骂被踩进泥里都不曾求饶,现在穿着伦敦最贵的裁缝做的外套,掌管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石砾,更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包括他。
  埃德加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按灭在萌芽里。
  但到了第四天,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醒来的方式不太对。
  意识从黑暗中浮上来的时候,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躺着——而是靠着铁栅滑坐在地上。
  头歪向一侧,肩膀抵着冰凉的铁条,姿势狼狈得可笑。
  他试着坐直,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胃已经不怎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麻木,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关闭。
  嘴唇干裂出血,血已经凝了,粘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
  手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这双手写过诗,弹过琴,翻过无数本书页。现在它们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强迫它们停下。
  门锁响了。
  不是约瑟夫。不是那个女人。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脚步声靠近之前就知道了——那种空气被压紧的感觉,那种黑暗被某种更暗的东西吞噬的感觉。
  希斯克利夫端着托盘走进来。
  烛台放在铁栅外面,光线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