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笔。
  灰白色的鹅翎,笔杆被磨得很光滑,握笔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印痕,是手指常年按压留下的。
  笔尖是银色的,微微有些歪,被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修得不太专业,刀刃在金属上留下歪歪斜斜的痕迹。
  他喉咙里那个东西又涌上来了,
  十六岁。
  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画眉田庄办了一场宴席。
  他穿着新裁的鹅绒外套站在客厅里,和每一个来祝贺的客人握手,说“谢谢”,脸上挂着得体的、画眉田庄少爷应该有的微笑。
  希斯克利夫不在。
  不被邀请。不被允许。画眉田庄的门从来不对他敞开——不是因为老恩肖去世后没有人管他,是因为林顿先生认为一个被收养的弃儿不配出现在体面的宴席上。
  那天晚上宴席散后,埃德加偷偷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穿过花园,穿过马厩,穿过那片把画眉田庄和荒野隔开的小树林。
  月亮很大,照得石楠丛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他跑了很久,跑到鞋底沾满了泥,跑到衬衫下摆被石楠丛撕了一道口子。
  希斯克利夫在马骝旁的小屋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看见他的时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埃德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蛋糕。三层的,他偷偷藏了一块最大的,奶油已经化了,浸透了纸包,变成了一团甜腻的、软塌塌的东西。
  “生日快乐。”希斯克利夫说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了那支笔。
  没有包装。没有纸。没有丝带。就那样握在手里,灰白色的鹅翎。他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给你的。”他说。
  埃德加接过来。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
  后来他才知道。希斯克利夫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攒了三个月。只为了买一支笔。一支给画眉田庄少爷的、体面的、配得上他的笔。
  埃德加把那支笔用了很多年。笔尖写歪了,他自己修,修不好就凑合着用。
  笔杆被磨出了印痕,那是他的手指,日复一日地握在上面,写诗,写信,写日记,写那个人的名字。
  一遍一遍地写,写到笔尖都起了毛边。
  后来笔收起来了。什么时候收的,他不记得了。
  大概是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回音之后,大概是他决定再也不写那个名字之后。他把笔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假装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手指没有忘记。
  现在那支笔握在他手里,笔杆上那块深色的印痕正好卡在他的指节处,严丝合缝,像一个等了很久的、被重新合上的榫卯。
  他的手指在发抖。
  “林顿少爷。”耐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慌张,“您——您还好吗?”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麻布包袱里剩下的东西。
  “耐莉。”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在。”
  “他什么时候去的画眉田庄。”
  耐莉沉默了一下。“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
  就是希斯克利夫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的那天夜里。他在这个房间的床上躺着,面朝门。
  而那个人在荒野上骑马,穿过夜风,穿过石楠丛,穿过那片把两座庄园隔开的荒原,去他的房间,打开他的衣柜,拉开他的抽屉,把他的东西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塞进一个包袱里。
  然后回来。在天亮之前。站在他的门外。透过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他睡着的样子。站了很久。
  埃德加把笔握紧了。
  “他说了什么。”他问。“在画眉田庄。他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耐莉没有回答。
  沉默太长了,长到埃德加抬起头来看她。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腰之后,想要弯下去又拼命撑着的疲惫。
  “林顿少爷,”她说,声音很低,“有些事……也许您该问他。”
  又是这句话。
  埃德加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的石板。她的鞋尖上有一小块泥,干了,裂成了细碎的纹路。
  “我走了。”她说。“晚饭会送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支笔,”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把它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带回来的。”
  门开了。她走出去。锁扣咬合。
  埃德加蹲在原地,把笔按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