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不骗人。”希斯克利夫顿了顿。“你比柴轻多了。”
  埃德加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放我下来。”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让他滑下自己的背。埃德加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站稳。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石楠花的苦涩和青草的腥甜。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深棕色,是一种温暖的、被光照透了的棕色。瞳孔里有光,被反射出来的光。
  “下次,”希斯克利夫说,“你就能跑更远了。”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被阳光照透的棕色。
  “嗯。”他说。“下次。”
  他们并肩站在荒原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阳光在荒原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远处的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像一片灰绿色的海。
  “该回去了。”埃德加说。
  “嗯。”
  他们没有动。站在原处,站在风里,站在阳光和云影的交界处。
  谁都不想先迈出那一步。后来是埃德加先转的身。他往回走了几步,发现希斯克利夫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面朝着荒原的方向,背对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外套的下摆在翻飞。
  “希斯克利夫。”
  他转过身来。眼睛还是那么亮。
  埃德加伸出手。是邀请的姿势。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走回去。走过石楠丛,走过乱石滩,走过呼啸山庄后门那道裂了缝的石阶。
  风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停了,荒原恢复了安静,从远处看,又变成了一幅挂在窗户里的、灰绿色的画。
  但埃德加知道不是。他知道荒原是活的。知道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知道脚下的草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知道一个人的背可以有多暖。
  月光下的伤口(回忆录)
  当晚埃德加和父亲在呼啸山庄住下了。
  夜里埃德加睡不着。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马骝那边传来了动静。
  像重物被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辛德雷含混的咒骂,门被甩上的震动让整座山庄都颤了一下。
  然后是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埃德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等了一会儿,确定辛德雷没有再出来,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空气里飘着灰尘,在月光里缓慢地旋转。他沿着走廊往后院马骝旁的小屋方向走,经过厨房,经过储藏室,从后门出去。
  后院很冷。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灰色——石墙是银灰色的,水桶是银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的柴火是银灰色的。希斯克利夫坐在小屋里的窄床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背靠着石墙。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血痕。
  埃德加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轻,但希斯克利夫还是听见了。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不像话,像两枚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黄色的光。
  “你出来做什么。”声音很硬,像在赶人。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血痕上。伤口还在渗血,边缘有些肿,颧骨下方的皮肤青了一小片,明天会变成更深的淤紫色。
  “他打你了。”
  希斯克利夫别开脸,后脑勺靠着石墙,看着月亮。
  月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伤口在亮的那一半上,血痕在银白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埃德加站起来,走回厨房。他在灶台上找到了一碗凉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端回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月亮,没有看他。
  埃德加蹲下来,把布巾浸湿,拧干,然后伸手去碰他的脸。
  希斯克利夫躲开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的头往侧面偏了一下,肩膀绷紧了,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站起来离开的姿势。
  “不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