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时间的尽头。
  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石楠花的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像舍不得散。窗台上那把石楠花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影子,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笑。
  埃德加站在玄关,看着希斯克利夫。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握石楠花时蹭到的花粉,一小片淡紫色的,在虎口的位置。
  “你脸上有灰。”埃德加说。
  “哪里。”
  埃德加抬手,拇指擦过希斯克利夫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他的拇指把那块灰擦掉了,但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放大,和很多年前他前世
  在时间的开端,在星辰还未被一一命名的年代,有一片不属于人间的光之领域。
  那里没有黑夜,没有寒冬,没有风从荒原上刮过时那种割裂皮肤的疼。只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光——金色的,银白色的,像融化的琉璃一样缓缓流动的。光织成云,云铺成路,路通向一座又一座悬在虚空中的水晶殿宇。
  那里住着天使。
  他们不需要翅膀就能飞翔,但翅膀是荣耀的标记。每一对翅膀都不同——有的像黎明时分的第一缕光,有的像深海中从未被人类看见的磷火,有的像冬日初雪在月光下折射出的那种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蓝。翅膀展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的、像风穿过千万根琴弦的声音。那不是风,是他们在歌唱。天使不开口说话,他们用光交谈,用翅膀的震颤传递那些人类语言永远无法承载的意思。
  希斯克利夫是其中最美的。
  这不是赞美,是陈述。在他还是天使的时候,他没有名字。天使不需要名字,因为他们不需要被区分——他们是光的一部分,就像水滴是大海的一部分。但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那个存在,人们会说:他是光中最亮的那一道。
  他的翅膀是银白色的。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淡金色的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还在天边挣扎时发出的那种光。他站在众天使之中,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所有光就会自动向他聚拢,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他不是最强大的。但他是最纯粹的。纯粹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附着在他身上,纯粹到他对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只有怜悯,没有理解。
  他知道人间有痛苦,但他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感觉。他知道人间有眼泪,但他不知道眼泪是咸的。他知道人间有死亡,但他不知道死亡意味着失去
  ——因为他从未拥有过任何会失去的东西。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在一次巡视中。天使们偶尔会下降到人间的边界,不是进入,只是靠近,像星辰靠近海面,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看那些短暂的生命如何出生、相爱、死去。那一次,希斯克利夫站在云层之上,俯瞰着一片荒原。
  荒原。
  不是呼啸山庄那片。是另一片,在另一个时间,在人类历史的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小角落。但那片荒原和后来所有的荒原一样——风很大,石楠丛低伏,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远处有一条干沟,近处有几块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一切都灰扑扑的,暗淡的,像造物主随手丢弃的一角。
  但在那片灰扑扑的荒原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块岩石上,面朝风来的方向。他穿着粗布的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金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小片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土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