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有规律的饮食让他的胃慢慢撑开了,不再吃一点东西就胀痛。他的脸颊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肉,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地凸出来。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开始显现,虽然还是细得可怜,但至少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模样。最明显的变化是力气——他搬石头的时候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一次能搬两块,走得也比以前稳。
  但他的个头没有长。
  奈莉量过一次他的身高,比辛德雷矮了整整一个头。他站在呼啸山庄的孩子们中间,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草,矮小、沉默、不合时宜。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恩肖猜他大约十二岁,但他的身体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奈莉说他是饿的,饿太久了,骨头不肯长。老恩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希斯克利夫一眼,然后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希斯克利夫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自己多大,不在乎自己多高,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什么。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枕头底下那块手帕还在不在。
  每天早晨醒来,他的蓝天下的重逢(作者视角)
  十一月第三个星期四,天晴了。
  风停了,云散了,天空露出一种久违的、清透的蓝色。太阳挂在南边的山脊上,光线是斜的,带着冬日特有的那种冷淡的明亮,照在荒原上,把枯黄的草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希斯克利夫被辛德雷派到荒原上去捡石头。
  不是搬,是捡。呼啸山庄北边的一片坡地要翻耕,地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需要人在犁地之前清理干净。这活比搬石头轻松一些,但更费时间。一个人弯着腰,在空旷的坡地上走来走去,一块一块地捡,一捡就是一整天。
  希斯克利夫从早晨捡到下午,中间没有停过。他的腰弯得太久了,直起来的时候脊椎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一根被折到极限的树枝终于弹回去。他的手指被石头的棱角磨得发红,指尖的皮变得又薄又脆,碰一下都疼。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手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旧伤已经结痂了,新伤又叠上去。掌心有一道被石头划开的口子,不深,但渗着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条灰红色的细线。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把血线抹掉,血又渗出来。
  他不再管了。
  他抬起头,看着荒原的远处。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从他坐着的这块石头往北看,是一片起伏的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再往北,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往西看,是呼啸山庄的方向,灰色的石墙在阳光里显出一种温暖的色调,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往东看——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马,从东边的山坡上慢慢走下来。枣红色的马,深色的外套,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亮得刺眼,像一簇被点燃的稻草。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认出了那匹马,认出了那件外套,认出了那个骑马的姿态——放松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
  他的心跳快了。
  不是那种猛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快,而是一种细微的、从胸腔深处升起来的悸动,像是一潭死水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无声无息,却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