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莞打工妹 > 第五章 天上掉下个拉长
  第二天早上,李晨走进车间,发现气氛不对。
  台面车间四十多号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开会。
  李晨走到自己工位上,围裙还没系好,刘小芳就凑过来了。
  “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何拉长和陈文勇都被开除了,我们这条拉现在没有拉长了。”
  “我知道啊,昨晚不是当场就宣布了嘛。”
  “那你知不知道谁来接?有人说周经理要从别的拉调人过来,也有人说要从我们这条拉里面提拔一个。老工人都在活动了,你看见没还有那个女的,台面做了四年,逢人就说她跟周经理是老乡。”
  李晨朝那边看了一眼。
  “正常的。一条拉不能没有拉长。”
  “你就这反应?”
  “我应该什么反应?”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朽木不可雕也”。
  八点整,上班铃响。李晨刚拿起铲皮刀,准备跟今天的四百张皮料拼命,车间门口传来一声喊。
  “李晨!”
  全车间的人都抬头了。
  门口站着的是周国良的秘书,一个戴眼镜的广东本地姑娘,姓陈,全厂都叫她陈小姐。
  平时她只负责接电话和打文件,不怎么进车间。
  今天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李晨在不在?”
  李晨站起来。
  “周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李晨放下铲皮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车间门口走。
  路过刘小芳身边的时候,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卧槽。”
  李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鼓。
  入职第二天就被经理单独叫办公室。是福是祸?
  福的可能性不大。
  但他想不出来自己犯了什么错,三百张皮料虽然做得慢,但都做完了。胶水也没弄洒,铲皮刀也没弄丢。
  难道是宿舍的事?男女混住的事被经理知道了?
  但自己床上也没有睡女人啊?
  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
  周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差。
  “进来,坐。”
  李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笔直,这是当老师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见领导就自动切换成汇报工作模式。
  周国良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他。
  “你入职表上写的是,郴州师专中文系毕业,之前在镇中学当老师?”
  “是。”
  “教什么的?”
  “语文,也教过一学期历史。”
  “教了多久?”
  “两年半。一九九三年九月到一九九六年二月。”
  周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郴州师专是大专?”
  “大专。”
  “也不错,内地的大专生,算是稀缺资源了,那干嘛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出来打工?”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来东莞之后莲姐问过,刘小芳问过,老周问过。
  每问一次,答案就在心里变一次。从最初的“来找人”变成“来看看”,反正不能说真话。
  “工资太低了。”
  “多低?”
  “一个月一百八十六块。”
  “一百八十六?人民币?一个月?不是一周?”
  “一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周国良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李晨想起校长找他谈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六块一个月。”周国良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厂最低等的杂工一个月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五,包吃住,加班费另算。”
  “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干?一百八十六,你干了两年半?”
  “我走的时候,学校已经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了。校长说等教育局拨款,教育局说等县里拨款,县里说等税收。我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学校有个老教师,姓王的,教了快二十年数学,拿的工资跟我一样。他老婆在镇上摆摊卖菜,挣得比他多。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五百块,是他工资的三倍。”
  周国良没说话。
  “我们镇上有个笑话。”李晨继续说,“说当老师的不如摆地摊的,教书都是扯淡,还不如去卖茶叶蛋。”
  周国良靠回椅背。
  “你刚才说你们学校有个老教师,教了二十年。你教了两年半。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二十年,你也是那个老教师?”
  “想过,每天都想,想到后来就不敢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想习惯了。”
  周国良盯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
  “九零年我第一次从香港过来看厂的时候,在罗湖过关,看到一群一群的内地人,排着长队等着盖章。我当时问我的合伙人,这些人去香港干什么?他说,不是去香港,是从香港转去东南亚,去做建筑,做女佣,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挣到钱。”
  “我当时就在想,内地到底穷成什么样了,才能让这么多人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地方讨生活?”
  “这两年我更想不明白了,以前是穷,所以往外跑。但现在东莞的厂越开越多,工钱也在涨,还是留不住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不够。”
  “什么不够?”
  “工钱不够。尊严不够。盼头不够。”李晨说,“出来打工的人,不单是为了挣钱。也是因为待在家乡看不到希望。我当老师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不够买两袋米。教的学生初二就退学,跟着亲戚去深圳、去东莞。我跟他们说读书改变命运,他们反问我,李老师,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命运改了吗?我答不上来。”
  周国良从窗边踱回来,重新坐下。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
  “我在这边开了六年厂,亲自面试过的内地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跟我聊‘尊严’的。那我也跟你说实话。何拉长和陈文勇同时被开除,你们那条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本来打算从别的拉调人,或者从老工人里提拔一个。”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让你来管。你敢不敢接?”
  李晨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
  一秒钟之后,一千万个念头同时涌上来。
  第二天上班就当拉长?
  这些念头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涌上来,然后被另一句话压了下去——“有什么不敢的?”
  李晨脱口而出:“教书的时候我也是当班主任,管四五十个学生,管一条拉,也是四五十个人,就是换了个地方当班主任。”
  周国良笑了一下。
  “有魄,。但你不会技术。”
  “我可以学。”
  “等你学会,订单早黄了。”周国良摆摆手,“这样——我让邹连梅配合你。技术的问题她帮你搞定,管人的事情你出面。她是台面车间技术最好的带班师傅,你跟她搭班子,技术上就不用操心了。”
  邹连梅。
  李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同意吗?”
  “我还没问她。”周国良站起来,对外面的陈小姐说,“去叫邹连梅来一下。”
  不到五分钟,邹连梅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到李晨坐在办公室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换成一副面无表情的公事脸。
  “周经理,您找我。”
  “进来,坐。”
  邹连梅在李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跟李晨的椅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但两个人都没有往对方那边看。
  “邹师傅,台面车间二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打算让李晨来接。”周国良开门见山,“他不懂技术,但有文化、管过人。我让你跟他配合,技术上的事你负责,管人派活的事他负责。试用一个月,他行,就正式转。他不行,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