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503宿舍那种故意搞出来的“老公你好厉害”。
这次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完整的词。
全是断的,碎的,像把一句话掰成好几瓣,一瓣一瓣往外吐。中间夹着几句衡阳土话,土得掉渣,但比任何港片的台词都真。
弹簧从快到慢,从慢到停。
停下来的那一刻,马玉华的手指从李晨后背上滑下来。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摸到李晨的手,握住,手心全是汗。
“喜欢吗。”
“喜欢。”
“那你好好表现,别以为完事了。”
“还有?”
“五十块不能白花,老板娘说热水到十一点,现在才十点。还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你要对得起那张五十块的钞票。”
“你对五十块有执念。”
“我对你的表现有执念。”
弹簧又响了。
电视一直黑着,窗帘外面的霓虹灯还在闪。
楼下的《爱拼才会赢》放完了,换了《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孟庭苇的声音细细的,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个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另一个枕套翻出一半。
马玉华趴在床沿上,头发铺了半个枕头,背上亮晶晶的一层汗。
“我去洗一下。”马玉华撑起来,脚踩到地上,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骂了一声。
“五十块回本了没有?”
“闭嘴。”
“那就是回本了。”
马玉华抓起枕头砸了李晨一下,扶着床头柜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挪到一半回头,指着李晨。
“你别得意,下次发工资我还来。下次住六十块的。五十块的热水到十一点,六十块的应该到十二点,咱们把时间用满。”
“还有下次?”
“你不想?”
“想。”
“想就好好攒钱,超产奖别乱花。下次来之前别买香蕉了,买点排骨。红烧肉壮阳,排骨补钙。两个一起吃,效果更好。”
马玉华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又响起来。
李晨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弹簧床垫的余震还没完全消失,身体还沉浸在酥麻的余韵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舒服,这种舒服在东莞的每一天都很难得。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一声巨响,木板门的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木屑飞了一地。
走廊里冲进来三个男人,全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子上别着“治安队”的红色臂章。
最前面那个平头方脸,手里拎着根黑色橡胶棍。进门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床。
李晨还没反应过来,马玉华先从卫生间冲出来了。身上裹着浴巾,头发滴着水,赤脚踩在瓷砖地上。浴巾太短,上面只到锁骨,下面只到大腿根。
“干什么的!”
平头没理她,橡胶棍在床头柜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治安队,查暂住证。”
“我们是矩明厂的,都有厂牌。”李晨从床上下来,裤子还没穿好,皮带拖在地上。从床头柜上摸到厂牌递过去,“台面车间二拉拉长。”
平头接过厂牌,看都没看,往地上一扔。
“暂住证,不是厂牌。”
“暂住证厂里还在办,人事部说月底统一办下来。”
“那就是没有了。”
“厂牌可以证明身份。”
“我说了,暂住证,听不懂?”平头的声音拔高了。橡胶棍在床头柜上又敲了一下,烟灰缸跳起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碎玻璃迸到李晨脚背上。
后面两个治安员绕过李晨,直接走到马玉华面前。
一个盯着她胸口看了两眼,另一个绕到侧面。
马玉华往后站了一步,背靠着墙,拽了拽浴巾。
“你们看什么。”
“看你怎么了,半夜三更裹个浴巾,你干什么的。”
侧面那个歪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一片菜叶,“身材够火辣的,哪个发廊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还挺横。”
平头走到马玉华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秒。目光从锁骨扫到膝盖,又从膝盖扫回来,停在胸口。
平头把李晨的厂牌从地上捡起来,又看了一眼,“一个拉长,赚那么多,睡这种档次的房间,是不是太省了。”
“我们是谈恋爱的。”
“谈恋爱?半夜三更在旅馆谈恋爱?矩明厂没给你分宿舍?”
“分了,今天出粮,出来住一晚。”
“出粮出来住一晚,行。暂住证拿出来,有暂住证就是谈恋爱,没有就是嫖娼。”
平头说“嫖娼”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像嚼一颗花生米,嘎嘣脆,橡胶棍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我现在没有暂住证,我承认。但她是qc部正式员工,我女朋友。我们有厂牌有人事档案,你可以明天去厂里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平头打断,橡胶棍往门口一指,“穿上衣服,带走。”
“带到哪里。”
“治安队,先关一晚。明天还没有暂住证的,统一送樟木头。”
樟木头。
李晨脑子嗡了一下。
这三个字,在东莞打工的人听到,跟听到“殡仪馆”差不多。
樟木头收容所,专门关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工。
关进去容易,出来难,要么厂里交罚款领人,要么送到劳改农场干三个月。
矩明厂交不交罚款,得看周经理心情,周经理上次开除陈文勇,眉头都没皱一下。
“能不能通融,我真的是矩明厂的拉长,台面车间二拉。周经理是我领导,你可以打电话去厂里。”
“半夜三更打电话去厂里找周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平头把橡胶棍往腰上一别,“别废话,穿衣服,裤子穿好,皮带系上,别等我们动手。”
另外两个治安员开始翻东西。
一个翻床头柜抽屉,把里面的避孕套全掏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往地上一扔。
另一个翻李晨的裤兜,把工资信封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眉毛跳了一下。
“呵,还有不少。”
“那是我的工资。”
“知道是你的,没说要拿,数数还不行?”那人把信封扔回床头柜上,走到马玉华面前,“你的暂住证呢。”
“也没有。”
“那你跟他一样,穿衣服。”
“我衣服在卫生间。”
“去拿,别想跑,门口有人守着。”
马玉华去卫生间拿衣服,两个治安员站在浴室门口盯着,门都不让关。
马玉华背过身去穿衣服,浴巾摘下来的瞬间,歪嘴吹了声口哨。
“身材确实好,矩明厂的qc都长这样?”
马玉华没回头,穿衣服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发抖。
两个人穿好衣服,被治安员推着出了房间。
下到一楼,老板娘站在前台后面,脸上的表情跟看天气预报一样,不惊讶,不紧张。
平安住宿被查房不是第一次,每次发工资的晚上,治安队都会出来查暂住证。
旅馆交过保护费,查的是客人,跟旅馆没关系。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厢上印着“塘厦治安巡逻”六个蓝字,后车门开着,里面已经蹲了三四个人。全是年轻男工,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平头推了李晨一把。
“上去。”
“要带我们去哪里。”
“先去治安队登记,明天统一送樟木头。”
李晨弯腰钻进车厢,回头拉马玉华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挨着蹲在车厢最里面,旁边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工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后车门砰地关上。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室的灯光从隔板缝漏进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马玉华的手一直没松开。
“都怪你,我说了不想见你舅妈。”
“这跟我舅妈有什么关系。”
“见了舅妈走霉运,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