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莞打工妹 > 第六十四章 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
  马玉华周一回去上班了。
  qc部的女工们看见她,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阿丽最热情,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阿梅坐在工位后面,低头修指甲,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马玉华没理,径直到自己台位坐下。
  活儿还是那些活儿,手还是那双手,可手上的劲不对劲。拿起皮包,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白。以前一眼能看出来的跳针、脱线、胶水外溢,现在全像蒙了层雾。
  她用力眨眨眼,雾散不开。
  “玉华姐,这批货下午客户要抽检,你先紧着查这几箱。”
  阿丽把一摞手袋搬过来。
  “知道了。”
  马玉华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查。手在动,眼睛在看,心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那些皮包在手里滑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流走。
  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双撕她衣服的手,想起竹床的吱呀声,想起自己求饶不成,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马玉华。”
  阿丽轻轻叫了一声。
  “你手在抖。”
  马玉华低头看,右手的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没事,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她把那只手缩到台面底下,用力甩了甩。
  下午三点,外国客户来了。
  一个德国人,高高瘦瘦,穿蓝白条纹衬衫,带着个翻译。
  周经理亲自陪着,一路从台面车间查到qc部。
  德国人站在抽检台前,随手从已经贴了合格标的箱子里抽出五只手袋。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翻译小声说了一串话。
  周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批货的qc是谁跟的。”周经理问。
  qc部鸦雀无声,阿丽往后缩了缩,阿梅低头看假金链子。其他几个女工互相递眼色,没人出声。
  “我再问一遍,这批货谁的qc。”
  “我。”
  马玉华站起来。
  “你过来看。”
  周经理招手。
  马玉华走过去,拿起那五只手袋。只翻了一只,就愣住了。内袋拉链装反了。
  翻第二只,包底油边少涂了一道,皮边已经翘起来了。
  第三只,五金件上有明显的刮痕。
  第四只,线头长得能当鞋带。
  第五只,内标缝歪了半寸。
  五只手袋,五个毛病,每一只都贴着她的合格签。
  “你怎么查的。”
  周经理压着嗓子,但整个qc部都听得见。
  “客户现在怀疑我们整批货都有问题,这个订单,总共十二万个,你告诉我,怎么办。”
  马玉华站在那,手还拿着那只有问题的包。想说“我重查”,想说“这批我全部再验一遍”,可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听见那些女工在背后小声说话。
  “看吧,我就说她没心思干活。”
  “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来上班,装什么坚强。”
  “这下好了,全部人的奖金都没了。”
  周经理回头扫了一眼,议论声小下去。
  “qc部所有人,这个月奖金全部取消。马玉华,你今天不用加班了,回去休息。这批货,让阿丽和阿梅带人全部重查。查出多少问题,报上来。查不出来,下个月工资一起扣。”
  说完,周经理快步去追德国客户了。
  qc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说扣就扣!”
  “就是!又不是我们查漏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有些人啊,自己心里有数。跟男人出去开房,又跟野男人不清不楚,出了事还回来卖惨。现在倒好,把我们都拖下水。”
  说话的是阿梅,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针。整个qc部都听见了。
  马玉华也听见了。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盯着阿梅。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梅站起来,双手抱胸。
  “我说错了吗,全厂谁不知道。你自己跟拉长出去开房,被治安队抓了。抓进去又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回来跟个没事人似的。现在连累我们,这世道啊,老实人吃亏哦。”
  “我撕烂你的嘴!”
  马玉华扑过去,动作比谁想的都快。
  一把抓住阿梅的头发,阿梅疼得尖叫,反手去抓马玉华的脸。
  两个人从工位打到过道上,台面上的手袋掉了一地,阿丽和另一个女工赶紧去拉。
  马玉华手里还攥着阿梅的一把头发,阿梅的领口被扯得变形,露出半截肩膀。
  “别打了!都别打了!”
  阿丽和几个女工把两人分开,马玉华被拉到一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梅蹲在地上,捂着头皮,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要去找周经理!我要告她打人!”
  阿梅哭喊。
  “你去,现在就去。”
  马玉华声音发颤,但没哭。
  “你告我打你,我告你嘴贱,你不就是被香港经理睡过吗,全厂谁不知道。你那假金链子泡水就锈,全厂谁不知道。你以为你干净,你比我干净不到哪去。”
  阿梅的哭声一下噎住了,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玉华甩开拉架的手,走到自己工位,把工牌摘下来,往台面上一扔,转身出了qc部。
  天还没黑,六月的太阳落得慢。
  李晨找到马玉华的时候,她坐在女宿后面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围墙上的铁丝网发呆。
  “阿丽告诉我了。”
  李晨在她身边坐下。
  “你也是来劝我的。”
  “不是,我就是想陪你坐坐。”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穿过,带着铁皮和胶水的气味。远处车间里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像一场永远不停的小雨。
  “李晨。”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老家。”
  李晨偏过头看她,马玉华没抬头,下巴还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回衡阳,回我妈妈那,休息一段时间。”
  “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坐车。”
  “我送你。”
  李晨说。
  “送你到广州火车站,你上了车,我再回来上班。”
  马玉华没再争。
  “李晨,你为什么不嫌弃我。我被人弄成那样,你不觉得我脏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泥地上。
  李晨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没用什么力气。
  像抱一件很贵重、又很脆的东西。
  “马玉华,你听清楚。这世上,有些人衣服是干净的,心是脏的。你的衣服,弄脏过。可你的心,比谁都干净。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女人。”
  马玉华没动。
  过了几秒,李晨感觉肩膀上湿了。
  温热的。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漏的地方。
  “你哭吧。”李晨说,“我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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