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莞打工妹 > 第九十九章 点了邹连芳
  陈楚波咬咬牙,刚领的六百,还没捂热。
  可这会儿人已经到这儿了,不能掉链子。
  “行。三百。”
  “先交钱。”
  陈楚波数出三张,拍在柜台上。女人收了钱,拿对讲机说了一句。
  “三楼最里头那间,上去吧。”
  陈楚波整了整衣领,跟着刘顺上楼,刘顺送到二楼口就停住了。
  “你自己上去,我楼下等,别紧张。这种地方,要主动。你越端着,她越看不上你。”
  “行了,我见得多。”陈楚波摆摆手,一个人上了三楼。
  走廊又窄又长,地毯灰扑扑的,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头顶的灯管半明半灭,把两边的门照得像一张张闭着的嘴。
  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暖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楚波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房里不大,一张大床,一张小沙发,一个玻璃茶几。窗帘拉得很死。床头一盏灯,亮着暧昧的红,空调呼呼吹着,温度很低。
  一个年轻女人从卫生间出来。
  白皮肤。长头发。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光着脚,脚踝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
  人比陈楚波想象中瘦,锁骨很深,像两把小刀。
  她没看陈楚波,走到梳妆台前,用梳子慢慢梳头。动作慢,像在拍电影。
  陈楚波咽了口唾沫,在沙发上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落在膝盖上。
  “你紧张?”邹连芳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冰块在玻璃杯里碰。
  “没有。”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也不是。”陈楚波硬撑。
  “那你坐这么端正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她转过身,倚着梳妆台。
  两条腿又白又长。脸在灯光下,比想象中更像邹连梅。只是眼睛要媚,眼角微微上挑,像会勾人,额头上没有疤。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太阳穴那里细细的青筋。
  “你叫邹连芳?”陈楚波问。
  “这里都叫我阿芳,你从哪听来的?”
  “朋友介绍。”
  “什么样的朋友会介绍你来点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根本没到眼睛里。
  “就一个老乡,说你服务好。”陈楚波编着话。
  邹连芳放下梳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她身上那股味道不刺鼻,像某种廉价但干净的香皂。
  “你做什么的?”
  “包装组组长。”陈楚波脱口而,说完才觉得不该说。
  “哦,组长。厂里的,哪个厂?”
  “塘厦一个手袋厂。”
  “手袋厂。”邹连芳重复了一声,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叫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陈楚波不耐烦起来。
  “好,不问了,那我们就按程序来。”
  邹连芳往床上一坐,翘起腿。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陈楚波一开始心里像塞了把草,乱七八糟。等真上了手,胆子大了些,动作也放开了。
  中途邹连芳没怎么出声,只在某个瞬间,按着他的手腕,让他别太急。
  “你们这些厂里的组长,都这样急?还是说,你们厂女工不够看?”
  陈楚波嘿嘿笑。
  “我以前认识个女工,比你还漂亮,可惜后来回老家嫁人了。”
  邹连芳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楚波继续说:
  “我有个老同学,叫李晨,你认识不?”
  邹连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认识。”
  “湖南郴州的,之前在塘厦矩明厂,现在听说去广州开了个小破厂,跟一个叫邹连梅的女人一起。”
  邹连芳停了动作,眼睛在昏红的灯光下,像两汪突然被搅浑的水。
  “你说什么厂?”
  “矩明皮具厂,你没听过?你姐邹连梅之前就在那。台面第大师傅,没人不认识。听说李晨就是因为跟她睡一块,才被厂里开除的。”
  “你胡说什么?”
  邹连芳猛地坐起来。身上的吊带裙肩带滑下一截,她也不管。
  “我胡说?全厂都知道。503宿舍,五对临时夫妻。李晨跟马玉华搞过,后来又跟你姐搞。你姐也真有意思,跟谁不好,非跟个教书的。现在两人在广州开了个厂,叫什么梅晨。切,还把自己名字里的梅字放进去了,也不嫌丢人。”
  邹连芳看着他。
  目光从惊愕,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种极深极冷的东西。
  “你认识李晨?”她问,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止认识,初中同学。不过后来我出来打工了。他倒好,跑去教书。结果教了两年,又跑出来。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现在好了,开厂了。六台平车的小作坊,不知天高地厚。我领六百一个月,他连饭都吃不上,还把你姐拉下水。”
  “你是他同学?你叫什么?”
  “陈楚波,你没听过?你姐没跟你提过?”
  邹连芳盯着他,像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她嘴唇抖了抖,忽然笑了一声。
  “哈。同学,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在厂里混了个小头目,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出来嫖,还要提老同学,提我姐。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刺激?比别人多花一百,就为了干完以后说这些恶心话?”
  陈楚波脸色难看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花三百块,还不能说话了?”
  “能,你想说什么都行,反正你只剩张嘴巴。”
  邹连芳不再看他,她抓过一条薄毯裹住自己,走到窗边。窗帘依然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霓虹。那光红得发紫,打在她半边脸上,像一道新鲜的伤。
  “你走吧。”她说。
  “什么?”
  “我让你走,钱不退,我不做你生意了。”
  “你——”陈楚波火气上来了,“你他妈玩我呢,老子花了三百!”
  “三百块,买个教训。下次再想点我,先打听清楚,我邹连芳挑不挑你这种人。”
  陈楚波跳下床,穿上裤子,嘴里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在别人地盘闹事。只能把门一摔,走了。
  房间里静下来。
  邹连芳仍站在窗边。那条薄毯慢慢滑到地上。她没捡。
  脑子里全是陈楚波那几句话。
  “李晨跟邹连梅在广州开厂。马玉华。503。临时夫妻。梅晨。”
  姐姐,李晨,他们在一起了,开厂了,广州。
  她多久没联系过他们了?一年?两年?
  从她进厚街那天起,就跟过去断了。不敢打电话,不敢写信。不知道姐姐去了哪家厂,不知道李晨是不是还在教书,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一开始,她不是这样的。
  她在厚街,全是被那个王八蛋害的。
  那年陈老板带她来东莞,说给他当秘书,包吃包住。
  第一个月还装模作样发工资。到第二个月,就说要带她去见客户。去了才知是那种地方。
  她不肯,陈老板灌酒。灌完了,人就变了。
  那天晚上,她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染了不该染的东西,走也走不了。只能在这条街上,一间一间地换场。从黄江换到厚街。从生客熬成熟客。
  她知道这事不能全怪陈老板,自己也有糊涂的时候。可根子,是那个老畜生把她从湖南骗出来。
  骗出来就算了,还毁了她。
  她没脸联系姐姐,更没脸见李晨。
  那个夏天,那个站在学校墙根下给她念诗的李晨。那个穿洗得发白衬衫,兜里只有五毛钱也要给她买冰棍的李晨。
  早没了。
  被她亲手弄丢了。
  邹连芳慢慢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声没息。
  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楼下的霓虹,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红一片紫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哭了很久,哭到手机没电。哭到外面有人敲门,问她还上不上钟,她也不应。
  李晨,那个笨蛋,竟然在开厂了。
  跟姐姐。
  真好。
  至少,他还像个人样。而自己,早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