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东莞打工妹 > 第一百三十章 李晨都开上宝马了
  矩明厂中午下工,食堂里挤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
  铝饭盒“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
  菜还是老三样,冬瓜、白菜、肥肉片。可今天大伙儿嘴里嚼着的,好像不是这几样,全在说一个人。
  “听说了没有?李晨在广州发达了。”
  “哪个李晨?就以前台面那个?当拉长的?”
  “对啊。瘦高个,戴眼镜那个。走了之后跟人合伙开厂。听说接了个香港的单,赚了好几万,现在出门都开宝马了。”
  “宝马?真的假的?那车可值几十万呢。”
  “我骗你干嘛,我表弟在广州新市那边送料,亲眼看见的。那车就停在厂门口,黑得发亮,跟电视里那些大老板坐的一样。”
  “那李晨是真起来了,当初在厂里,陈万年硬是把人逼走。现在好了,人家出去才两个月,比在厂里干十年还强。”
  “这世道,谁知道呢。今早我还听人说,李晨不光开宝马,还带着个靓女,说是在长安认识的。那女的开红色夏利,穿得洋气。你说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别乱嚼,说不定那是他合伙人。”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二十来岁,长得跟明星一样。”
  “啧啧。”
  这几句话在食堂里传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长出了十八个版本。
  有人说李晨买宝马了,有人说李晨借宝马了。
  最离谱的一个,说李晨在广州摆了二十桌酒,把以前矩明厂的兄弟都请了,就是忘了请陈万年。
  陈楚波坐在食堂最角落那张桌子,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一样。
  自从嫖娼被抓那件事之后,在厂里就没什么脸了。
  包装组长的位置还在,可下面的人没几个真心听他的。
  张超那边的人,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上面陈万年也怪他。
  一桌子人喝多了,有人把他的事当笑话往外传。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治安队那罚款单的细节都对得上,陈万年气得直拍桌子。
  “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日子,他也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上班,到点下班,连巷子都不太去。
  赌摊不沾了,麻将不摸了。
  不是不想,是兜里那点钱还得还张超。
  一千块高利贷,三毛利。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利滚利,数目越长越邪乎。张超也不催,就像脖子后头架了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看人家心情。
  可今天听见李晨开宝马,那口饭,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妈的。”
  陈楚波小声骂了句,把骨头吐出来,扔在桌上。
  “咋了?饭不好吃?”
  刘顺坐在对面,正把那片肥肉往嘴里塞。
  “不吃了,走了。”
  陈楚波把饭盒一扣,起身。
  “别啊,你这么早回车间,又没事干。多坐会儿,再听听。他们说李晨那个宝马,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我还没听清。”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开飞机也不关你事。”
  “是不关,可听了心里不痛快啊。当初他被逼走,谁不知道是陈万年搞的鬼。现在人家起来了,陈万年那脸往哪儿搁?你看老周他们,笑得跟过年一样。”
  陈楚波脸更黑了。
  那嘴里的酸水,像含了颗没熟的青杏。
  李晨那小子的命,凭啥这么好?同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还背着一屁股债,天天看人脸色。
  他李晨都开宝马了?
  “刘顺,你信这些?”
  “信啊,怎么不信,我表弟真看见了。”
  “你表弟就是个送料工,他认识什么车叫宝马吗?别把夏利看成宝马,让人笑掉大牙。”
  “人家说那车标,圆圈,蓝白相间。不是宝马是什么。”
  陈楚波不吭声了。
  食堂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有人提起李晓霞,说她也去广州了。跟着李晨干,一个月三百五,还包吃住。有人就感叹。
  “还是跟着对的人重要,当初李晓霞在发廊,又被那陈楚波坑了一百块介绍费。现在呢,李晨一个电话就把人接走了,高下立判。”
  “陈楚波”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像三根针。
  陈楚波把饭盒一摔。
  “你他妈都是些吃饱了撑的!”
  声音不大,可旁边几桌都听见了。
  几个工人扭头看他,那眼神,跟看猴戏一样。陈楚波也不再多待,挤出食堂。
  走远了,还听见后头一阵低低的笑。
  绕到厂后面的锅炉房边,蹲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咳。那烟是问刘顺要的,牌子自己都叫不上。又呛又辣,像把旧扫帚往嗓子眼里捅。
  正蹲着,一个影子从拐角晃过来。
  是那个疯女人。
  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服,头发剪短了,乱蓬蓬地贴在头上。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带没系,拖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边走边扫。
  扫得很慢,像怕把地扫疼了。
  “你你看见李晨没有?”
  疯女人看见陈楚波,停下来。
  “没有。”
  “他们都说李晨去广州了,不回来了,可李晨说,帮我找妈妈,他什么时候能找到呢?”
  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找什么妈妈,你妈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他还能给你变出来?”
  “李晨说过的,那天在黑屋子里。他说,你撑住,出去了,我帮你找妈妈。我记着呢,我每天都记着。”
  疯女人把扫帚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拐杖。
  “那你去找他啊,去广州,别在这儿烦我,真他妈的一个个有毛病!”
  陈楚波把烟头一扔,站起来要走。
  “他们不让我走,说我是厂里的人。要送我回老家,我不想回,我妈妈还没找到。”
  “那你跟老周他们说去,别烦我。”
  “老周是好人,吴大勇也是好人。他们说,不让人把我送走。可厂里老是叫人来。陈老板说,厂里不能养闲人。我不是闲人,我扫地。我每天都扫。你看,多干净。”
  疯女人指着地面。
  陈楚波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地面确实干净,连片叶子都没有。
  “行,你扫你的,别挡我。”
  “你还没说,李晨什么时候能找到我妈妈。”
  “明天!行了吧?明天他开着宝马回来,接你去找妈妈。”
  陈楚波撂下一句,走了。
  疯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风吹过来,把那头乱发吹得更乱。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轻,一下一下,像在跟这厂子说悄悄话。
  “明天就来了,宝马,我坐过一次的,在电视上。”
  疯女人小声嘀咕。
  不远处,老周和吴大勇正从宿舍楼那边过来。老周走得不快,脸色比前阵子更黄了些。吴大勇走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食堂打的菜。
  “周队,你真信李晨买宝马了?”
  “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他出去了,站住了。”
  “这小子,我当时就看他行。脑子活,肯干,还不摆读书人的架子。陈万年想压他,压不住。”
  “话别说满,广州那地方,水也深。他才刚起步。宝马不宝马的,没影的事,别跟着瞎传。”
  “我也就听听,心里头替他和梅姐高兴。梅姐在厂里那么多年,值了。”
  “阿梅那手艺,到哪儿都有饭吃,就是她那妹妹”
  老周顿了顿。
  “算了,先吃你的饭。”
  两人走到宿舍楼拐角,正撞见疯女人抱着扫帚站在那儿。
  “怎么不去食堂?没吃饭吧?”
  吴大勇问。
  “我不饿,等李晨,他说帮我找妈妈。”
  “李晨在广州,离这儿远呢,你别在太阳底下傻站。先去吃饭,回头让他给你打电话。”
  老周说。
  “电话?他能打来吗?”
  疯女人眼睛亮了一下。
  “能,他上回打给黄老头,说厂子忙。等忙过这阵,会来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