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灰着。
李晨坐在饭桌前，两碗白粥，一碟咸菜。筷子架在碗沿上，粥没怎么动。眼睛盯着墙面，像要把那块斑驳的旧墙看出个洞来。
“钱还没凑够？”
邹连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
“差一截，昨晚回来太晚，没跟君爱说，今早去她那儿拿。她应该起了。”
李晨回过神，端起碗，三两口把粥倒进肚子。
“七千五加押金，还有第一个月租。我算了下，怎么都得一万三，你手里有多少？”
“开厂的启动资金，加上做货的货款，总共还有八千二，还差五千。”
“我这儿有六百，刘小芳昨晚讲，她能先拿一千，春生跟春燕兄妹说能凑四百。”
邹连梅从兜里摸出个旧手帕，打开，里面几张票子，叠得方方正正。
“你们的钱，留着当生活费。不够的，我从君爱那儿拿。她那四万七，投档口投了一些，但拿五千出来问题不大。”
李晨起身，抓起外套。
“君爱一个人撑着桂花楼那边，你要真开口，她不会讲个不字。可你心里得记着，这钱不是天上掉的。”
邹连梅把票子重新包好，轻轻放进他裤袋。
“我记账，等第二单回款，先还她。”
“钱的事，你跟她商量，别一个人压着。”
“知道，我先去桂花楼，十点签字，你叫刘小芳她们九点前把厂里的活开起来。广交会的油蜡皮样，今天必须出两版。”
“你越来越像老板了。”
邹连梅笑了一下。
“被逼的。”
八点不到，桂花楼的过道还没什么人，卷帘门大多关着。
几个早来的档主坐在门口吃肠粉，刘君爱那间却已经开了，白梦艺也在。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新到的油蜡皮样品往货架上摆。那些包在晨光里泛着层暗亮，像刚从油里捞出来。
“早。”
李晨走过去。
“早什么早，看你那眼睛，又没睡好。”
刘君爱扫他一眼，继续挂包。
“白梦艺，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就住君爱那儿，今早七点多起床没有打扰你们。她这个老板，比我以前那个还狠。”
白梦艺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到一半，又急急收住，拿手遮了遮。
“人勤快是好事，今天签完合同，b区那个档口，你就得慢慢熟悉起来，以后两头跑。”
“那工钱怎么算？”
白梦艺问得直接。
“底薪四百，加提成。卖一个包，提五毛。”
“才五毛？你那个包卖八十八。我拿五毛？”
白梦艺瞪大了眼。
“新档口，你当我李晨是李艳萍？先干一个月，月底看数。要真卖得好，提成翻倍。”
“画饼。”
白梦艺“嘁”了一声。
“那这饼你吃不吃？”
刘君爱回头。
“吃，不吃白不吃。”
白梦艺又笑起来。
李晨把刘君爱叫到一边，讲了钱的事。刘君爱听完，从包里翻出本存折。
“这里六千，你全拿去。剩下的，当我先垫。”
存折塞到他手里。
“五千就够，多一千，你留着周转。”
“你拿着，万一合同上多出什么喝茶费、转让费，总得防着。再讲，你等下还要请两个大块头吃早饭，那也是钱。”
“大牛二牛，你真觉得用得上？”
“用不用得上，先见了。你昨晚自己也讲，中长期得有人。这桂花楼，别的档口都有配人拿货送货。我们凭什么光秃秃的。”
“那行，先见见。”
九点，阿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都三十左右，一个高，一个壮。高的那个，脸黑，颧骨高，像半截铁塔。
壮的那个，脖子粗，肩膀宽，走路有点外八。两人都穿着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像缠着麻绳。
“晨哥，这是大牛，这是二牛。”
阿伟介绍。
“牛来的牛，正好。”
李晨伸手。
大牛握了一下，那手劲，像钳子。二牛更实，李晨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门缝夹了。
“会干什么？”
“搬货，送货，守夜，打架。”
二牛嘴快。
“打架不行，我们是做生意的，不能动手。”
“那就不打。站着。他们看到我们，一般就不想打了。”
大牛声音很低，像从肚皮里滚出来的。
“你倒明白。”
李晨乐了。
“在广州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工钱，一人四百。包吃住。厂里有地方睡。以后做大了，再涨。”
“行。”
大牛点头。
“你们今天先跟我去签合同。站旁边，不用讲话。那冯得牛要是敢来，你们就往前站一步。”
“那他还敢讲话？”
二牛一咧嘴。
“不用你们打，就站。让他知道，这档口有人。”
十点，桂花楼管理处。
余老板先到，李艳萍、刘君爱、阿伟、大牛二牛，呼呼啦啦跟了五六个人。管理处那个小办公室哪里站得下，大牛二牛往门口一杵，像两尊门神。里面办手续的人，不时往外瞟。
合同是标准模板，李晨一条一条看，看到转让费一栏，停了一下。
“余老板，讲好七千五。这上面写八千。”
“那是给管理处看的，他们按点数抽。少写点，多写点，都麻烦。”
余老板凑近了。
“那实际呢？”
“七千五，你交给我。另外五百，是管理处的更名费，这钱你出。”
“行，都写清楚，别留手尾。”
签完字，交钱，按手印。
管理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全程绷着脸，好像谁欠她几百块。李晨把钱递过去，她数了三遍。数完，才从抽屉里摸出个章，“啪”地一盖。
“恭喜，b区108号。”
李艳萍拍拍手。
“108，吉利。”
刘君爱笑。
“吉利不吉利，得看人。”
李晨把合同折好，放进内袋。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冯得牛来了。”
李晨走到门口，过道那头，冯得牛果然来了。还是那身黑t恤，胸口虎头。可今天他走得慢。走到离档口还有五六步，停住了。眼睛先看李晨，再看他身后。
大牛二牛并排站着，像两堵墙，不说话，就看着。
冯得牛嘴角抽了一下，他那个瘦子跟班，本来还往前凑。被冯得牛一把拽住。两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么快就租了，恭喜啊。”
冯得牛隔空喊了一句，那声音在过道里弹来弹去。
“谢谢冯老板，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好说，你这两个朋友，面生啊。”
冯得牛往大牛二牛那边抬抬下巴。
“新来的，以后在这边帮忙拿货跑腿，冯老板要是有大货，他们也能搬。力气大得很。”
“有力气好啊，广州这地方，没力气，饭都吃不上热乎的。”
冯得牛转身走了，那瘦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这就走了？”
刘君爱有些意外。
“他不傻，今天这阵势，他要是闹起来，管理处下不来台。先记住你，再找机会。”阿伟说。
“我等他。”
接下来一整天，李晨都泡在桂花楼。
新档口要打扫、要装灯、要搬货架。大牛二牛力气确实大。那几张旧货架，李晨和刘君爱两个人抬半天都费劲。
大牛一个人扛起来就走，像扛棉花。
二牛更绝，直接一手一张，把隔壁搬货的都看呆了。
“这俩，像牛不？”
刘君爱小声问。
“牛来皮具，请两个真牛。以后这桂花楼，谁还敢欺负咱。”
白梦艺捂着嘴笑。
“别笑，他们往后就是自己人。你那边档口忙不过来，直接喊大牛，他随叫随到。”
“那二牛呢？”白梦艺问。
“二牛跟厂里，王春生他们忙不过来时，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