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结束了，桂花楼像被人抽了筋。
外国人的脸基本上没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国内客户，溜溜达达地看货问价。
前几天一天两万多的流水，一下子掉到四千出头，a区还好，靠着几个回头客撑着，一天还能卖个两三千，b区更惨，白梦艺站了一天，就卖了八个卡包，三个钥匙扣，两个托特包，加起来不到六百。
晚上关档，刘君爱把账本摊在柜台上，白梦艺把腰包翻了个底朝天，数了两遍。
“今天多少？”
“五百八十七。”白梦艺把钱包往柜台上一拍，“打发叫花子。”
“正常，广交会过了就这个样。”刘君爱把账本合上，“你还指望天天两万？”
“我知道，可跌得太快了，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两个人把货架上的样品收进柜子，把没卖完的货打包，账本收好，钱袋拉上拉链，出了档口，往楼下走。
桂花楼的过道里，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档口老板们陆陆续续收摊，有人骂天，有人骂娘，有人骂广交会太短。
“你说，李晨那个厂接得对不对？”白梦艺问。
“对不对看后面，不看前面。”刘君爱锁了档口门，“广交会这段时间赚的，够付转让费了，剩下的就是赚的，厂子接过来，产能上去了，明年广交会再来，我们就不是两个档口了，可能是四个，也可能是六个。”
“你还想开六个档口？”
“我敢想。”
白梦艺看了她一眼，没讲话，两个人下了楼，往新市方向走。
到了厂门口，李晨在院子里跟吴双对清单，见她们回来，招了招手。
“过来，对个数。”
四个人进了办公室，刘君爱把账本摊开，白梦艺把两个腰包里的钱倒出来，李晨把抽屉里的流水本翻开，邹连梅从版房出来，坐到旁边。
“a区，广交会期间，流水十一万三，净赚三万八。”刘君爱报数。
“b区，流水六万八，净赚两万三。”白梦艺报数。
“厂里，加工单加现货单，广交会期间出货四千五百多个小件，净赚四万七。”邹连梅报数。
李晨拿笔在纸上加，加完，把笔搁下。
“十一万三加六万八加四万七，净利润，十万零八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十万？”白梦艺先开口，“半个月？”
“不是半个月，是从广交会开始到现在，一共二十来天。”邹连梅纠正。
“那也是一天五千。”
“对，一天五千。”
白梦艺把腰包收起来，坐到椅子上。
“一个月前，我还在东莞靠讨好男人，别人给一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现在一天赚五千。”
“此一时彼一时。”李晨把纸折起来，“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客户。”李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这几天记下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电话、邮箱、订货意向。
“广交会这几天，留了联系方式的客人，一共十七个，国外居多，意大利两个，西班牙一个，黎巴嫩一个，法国一个，德国两个，还有中东的几个，都是看了货、拿了样品走的，回去要是好卖，邮件订货，这条线就稳了。”
“邮件收到了吗？”刘君爱问。
“那个电脑还没装，怎么收。”
“明天装。”
“装完了，你先看，有邮件马上告诉我，回邮件的事你负责，报价我来定。”
“行。”
邹连梅把账本收好，坐到桌子对面，看着李晨。
“你今天叫我们过来，不是光对账吧？”
“不是。”
“那是什么？”
李晨把两只手搁在桌上，看了看三个人，清了清嗓子。
“厂子接了，档口两个，客户也有了一批，接下来的路，比前面宽，也比前面长。”李晨停了一下，“我想把股权分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刘君爱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白梦艺坐直了，邹连梅没动，眼睛里却多了点东西。
“我的想法是这样。”李晨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了几个数字，“牛来皮具，加上两个档口
邹连梅的眉头动了一下。
刘君爱没讲话，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白梦艺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又静了几秒，外面车间里吴双在跟人讲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有没有意见？”李晨问。
邹连梅第一个开口。
“20太多了，我不要。”
“怎么多了？”
“这个厂是你接的，钱是你出的，客户是你跑的，档口是你谈的，我干了什么？我就是打版、管账、盯货，这些东西，拿工资就行了，股份给我20，我拿着不安心。”
“你出的力不比我少。”
“出力跟股份是两码事。”邹连梅把话讲得很直，“股份是分钱，讲的是谁投了钱、谁担了风险，我没投钱，我也没担什么风险，你要给我20，我不接。”
“那你要多少？”
“10，跟君爱一样，就10。”
白梦艺跟着开口。
“晨哥，我那5也太高了。”
“你哪里高了？你管着b区档口，从早站到晚，一天几百个包经你的手，这活累得要死。”
“累是累，可这是干活，干活拿工资就行。”白梦艺掰着指头，“我一个做店长的，一个月拿几百块工资，加提成，已经比外面高不少了，股份这个东西，我不能白拿。”
“你不是白拿，你在厂里有位置。”
“我有个位置，可我没投钱，也没担风险，你那个厂转让费九万，我一分没出，现在你分我5，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李晨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刘君爱。
“君爱，你呢？”
刘君爱把凳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转了好几圈。
可要是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厂子越做越大，档口越开越多
而且，她那四万七现金，是实打实投进去的，扩厂的钱，用的是她的钱，占着厂里前期最大的流动资金，只拿10，确实委屈。
可前面两个人，一个说20多了不要，一个说5多了不要。
轮到她，要是她讲10少了，别人怎么看她？
邹连梅会觉得她贪，白梦艺会觉得她斤斤计较，李晨会觉得她太算计。
“我没意见。”刘君爱笑了一下，笑得挺自然，“10就10，听你的。”
“行。”李晨把笔拿起来，“那就这么定，梅姐10，君爱10，梦艺5，我65，剩下的10，留出来做股权池，以后招人、留人、激励，从里面出，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邹连梅点头。
“没意见。”白梦艺跟着。
“我也没意见。”刘君爱把两只手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李晨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锁上，从桌子底下摸出四罐汽水，一人一罐，打开，摆到桌上。
“那就干杯。”
四个人举起汽水，碰了一下。
邹连梅喝了一口，白梦艺喝了半罐，刘君爱抿了一下，李晨一口干了半罐。
“努力把牛来皮具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李晨说。
“再创辉煌。”白梦艺跟着喊。
邹连梅笑了一下，没喊，只是举起罐子，又碰了一下。
刘君爱把罐子放下，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先回了楼上套间。
出了办公室，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就她一个人。
电脑还没到，桌上空荡荡的，窗户外头，新市东路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远远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她心里清楚，这10，是李晨给的，不是她挣的。
她投了钱，出了力，可在这个厂里，她的位置，到底值多少，李晨心里有一杆秤，邹连梅心里有一杆秤，白梦艺心里也有。
她自己心里，也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