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点点,江山残照。
  夕阳停驻在荒凉的边城之上,不厌其烦地在这苍茫的山山水水间,洒上一层灰蒙蒙的余晖。
  秋凝雪最后望了眼天边那如血一般的残阳。
  ……这样也好。
  反正,自从跪在金殿上,向天子请旨出征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绝了活着回到那座京城的念头。
  ……她会记得自己的吧。
  丧报:“朕之亲王。”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一声喟叹如晚风一样,轻得不能再轻。但祁云曦还是听见了。
  她从小窗中探出头,便见长长的玉阶之下,站着一名年轻俊俏的贵族女郎。
  衣着锦绣,看着十分光鲜,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显得儒雅而温和。可这笑容若是真的,又怎么会随口吟出这样伤感的诗句呢。
  祁云曦疑惑问:“那人是谁?”
  身边人答:“璟王殿下,那是陛下刚刚册封的归命侯。”
  归命侯……这个封号,再联想一下最近京城的时事,祁云曦便大概知道这是谁了——想来这位便是那位反王的小女儿,被秋丞相招安之后,送到了京城来。
  从前,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幼女,是母亲最器重、最常夸赞的小王姬,如今,却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俘虏,时刻要看上位者眼色过活。
  ……也难怪这位归命侯会有此感慨了。
  祁云曦目送着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后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自己与那些亡国败虏相比,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别弹了。”她眉眼恹恹,遣退了那些在殿中演奏的琴师舞者,“下午……都下去。”
  乐人们已经习惯璟王殿下反复无常的脾性,齐齐躬身告退。
  在旁侍奉的侍人见殿下心情似乎不好,小心地拿来了她平常喜爱的糕点,“殿下尝尝吗?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祁云曦不悦地将人推开,抿唇斥道:“下去!都下去!”
  那人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尝尝吧,很甜的……您尝尝。”
  祁云曦更加烦躁,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那说话的宫人。稍顷,又看向他手中端着的那盘糕点。
  那人脸色渐渐白了起来,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祁云曦的眼神更加犀利起来,目光如有实质,冷冷地看着那人。
  “看着倒是面生。”
  “回殿下,仆刚到殿中侍候。”
  “是吗?”祁云曦淡淡应了句,然后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回:“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殿下您的意思。”
  祁云曦笑了笑,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盯着他。半晌,忽而问:“真的很甜吗?”
  “当然……您、您以前不是最爱吃这款糕点了吗?”
  祁云曦有些感慨地应道:“是啊。”
  她捻起其中一块,慢慢放入口中。
  果然很甜。
  祁云曦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纯真。她吸了吸鼻子,对那人道:“瞧,我已经吃了。你下去吧。”
  侍人依言告退,却因为内心实在慌张,竟在退出大殿时,与璟王身边的贴身郎官迎面撞个正着。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郎官心中恼怒,张口便斥。见到对方神色后,直觉地警惕了起来。
  “你到殿中做什么了?”
  “刘掌事,我来给殿下送糕点。”
  郎官瞥了眼他双手托着的盘子。思索片刻后,伸手捻起一块,轻轻掰下一角闻了闻。
  ……这味道……
  “不对!这糕点的味道不对!”郎官立时大喝:“快将他抓起来,去宣太医!为殿下诊治!”
  话音刚落,那名侍人便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柱子。周围的人阻拦不及,反应过来时,玉柱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郎官恨恨地骂了一句,但也顾不上管他,“快去请太医!去告知陛下,有贼人给璟王殿下下毒!”
  祁云照彼时正在清嘉殿与大臣们议事,听到下人的禀报后,匆匆遣散了朝臣,快步到祁云曦所在的璇玑殿。
  太医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她在宫中待了十几年,对此经验十分丰富,一看到剩余的糕点,便基本确定了毒的品类,赶忙给璟王施针催吐。
  “皇妹如何了?”
  太医令便行礼道:“殿下中的是相思散。所幸毒量小,发现得也及时。如今,大部分毒素,都已经被逼出体外。臣再开几副药,为殿下温养身体,想来便无碍了。”
  祁云照闻言颔首,令青岫赏了太医院的几名太医,而后便进了内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声问:“璇玑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马,竟连个孩子也照顾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