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啃噬着五脏六腑,又痒又痛,无处可逃。 贺父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翻着手机,没抬头,等唐十一走近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坐。"贺父说,没看唐十一,"盛饭。" 贺屿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闻言"嗯"了一声,站起来拿过唐十一面前的空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李芳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是清炒的什么绿叶菜,油亮亮的,热气往上冒。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手伸过来把唐十一面前那碗饭往他跟前推了推。 "吃吧。" 贺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搁在唐十一碗沿上。 倒是唐十一愣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不知所措。 他还没稳住纷乱的心神,身侧忽然压下来一缕清浅干净的少年气息。 贺屿微微侧过身,毫无预兆地凑近了他。 一只温热的手背就轻轻贴了上来,覆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体温。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唐十一浑身瞬间一僵,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动作自然又随性,没有半分刻意,是兄长对弟弟最纯粹、最下意识的关心与关照。 温柔得猝不及防,足以击溃他所有伪装的平静。 往后数年,无数个深夜的相互取暖、病痛时的贴身照料。 绝境里的彼此、决裂时的冷眼相对、分别后的日夜思念…… 所有滚烫的、痛苦的、缠绵的、绝望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咫尺的温柔,跨越了十几年的爱恨浮沉。 唐十一彻底失神了。 他的思绪游离在外,整个人恍恍惚惚,魂魄像是飘在半空。 看着年少明媚的贺屿,眼前安稳温热的烟火人间。 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指尖骤然失了力气,手腕微微一晃。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餐桌的安静。 手边的白瓷碗被他无意识带翻,顺着餐桌斜面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 温热的半碗米汤泼洒开来,溅得满地狼藉,瓷片四散滚落。 声响突兀,刺耳无比。 唐十一猛地回神,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无措的慌乱。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攥住了他慌乱下垂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格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稳稳锁住了他慌乱晃动的手,制止了他所有失控的动作。 少年独有的清朗磁性,贴着唐十一的耳畔,轻轻响起,温柔又笃定:“别乱动,弟弟。”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廓,酥麻的触感顺着耳尖蔓延至全身。 唐十一僵在原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身侧的贺屿坐姿未变,指尖稳稳攥着他的手腕。 指尖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皮肉,一寸寸烫进他的骨血里。 贺屿直起身,转头看向闻声看来的李芳,唇角立刻扬起一抹干净澄澈的笑。 虎牙浅浅显露,眉眼弯弯,冲淡了方才细微的窘迫。 “妈,你别凶他。” “弟弟应该是有点怕我。” 贺屿歪了歪头,故作无奈地自嘲: “毕竟我这张脸,看着凶巴巴的,确实像是会欺负新来弟弟、甚至会吃弟弟的那种坏人。” 一句话说得轻松俏皮,瞬间驱散了餐桌上的尴尬。 李芳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连忙起身拿扫帚收拾地上的碎瓷和散落的米粒: “没个正形,好好吃饭,少胡说八道吓唬你弟弟。” 贺屿低低笑出声,乖乖应了一声,转头重新落回目光,看向身侧依旧僵坐着,脸色发白的唐十一。 贺屿微微敛了笑意,低声问他:“你怎么这么看着哥哥?” 唐十一猛地回神,睫毛剧烈颤了两下。 他眼底翻涌的酸涩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湿漉漉的情绪凝在眼底,未褪的红隐隐浸在眼尾,狼狈又单薄。 “怎么了?” 唐十一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他茫然又无措,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我……什么表情?”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知道自己极力压下了所有汹涌的情绪。 极力装作一个怯懦、拘谨、初来乍到的小孩子。 可在贺屿眼里,好像所有伪装都不堪一击。 贺屿垂着眼,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看得很认真,带着纯粹的、兄长式的怜惜。 他稍稍倾身,距离又近了半寸,淡淡的少年气息裹住唐十一,温柔得近乎残忍。 “十一一副看着哥哥,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贺屿轻轻说道,语气带着点浅浅的无奈,还有几分哄小孩似的软意。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看着唐十一泛红的眼尾,轻声补了一句: “十一弟弟看起来,好可怜啊。” 可怜。 两个字轻轻落在唐十一心上,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强撑。 唐十一的指尖缓缓落回桌下,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垂着眼,喉咙哽得发疼。 勉强扯出一点极浅、极乖的笑意,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没有……我没想哭。” 就是太开心了。 开心到想大哭一场。 贺屿只是信了他的谎话,轻轻颔首,纵容似的低声哄了句:“好吧。” “不想哭就不哭。” 少年眉眼温柔,眼底是全然不知情爱、不知情深、不知未来疾苦的纯粹善意,干干净净,坦荡明媚。 烟火温热,岁月初始,万物皆可重来。 可藏在唐十一骨头缝隙里的那条蛆虫,早已随着这一场久违的温柔,悄然苏醒。 细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隐隐生疼,无药可解。 :骨蛆(4) 饭终究是没吃安稳。 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悸动压得唐十一喘不上气。 唐十一勉强扒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紧绷的神经。 贺屿就在身侧。 太煎熬了。 煎熬到他几乎要在阖家安稳的烟火里,当场溃不成军。 唐十一捏着筷子的指尖泛白,终于撑不住。 低声跟李芳说了句不舒服,借着头晕的由头,匆匆离了餐桌。 他没有回卧室,径直躲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温暖明亮的灯火。 狭小的卫生间密闭又潮湿,刚好容得下他满身腐烂不堪的执念。 白炽灯的光惨白冰冷,落在镜面里少年单薄苍白的脸上。 映出一双泛红、湿漉漉、藏满心事的眼。 狼狈,不堪,满心龌龊。 唐十一定定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这张尚且年幼干净,还没来得及沾染半生悲凉与偏执的脸。 下一瞬,他抬起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骤然炸开,回荡不休。 力道很重,毫不留情。 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满皮肉,盖过了心口几分窒息的悸动。 他偏着头,被打得微微偏过脸,耳廓嗡嗡作响,几乎受虐般觉得大快人心。 疼。 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骨血里翻涌的罪孽与心动,根本不值一提。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镜子里的人,眼底是铺天盖地的自我厌恶与恶毒唾弃。 没出息。 真的太没出息了。 他明明回来了。 明明重活一世,所有悲剧尚未发生,所有苦难从未落地。 他明明可以安分守己,乖乖做个普通的弟弟,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不纠缠,不牵绊,不拖累贺屿半分。 他明明发誓要远离,要放手,要护贺屿一世坦荡光明。 可仅仅是贺屿一个温柔的试探,一句随口的哄劝,一个干净澄澈的笑。 他尘封半生的爱意,他拼命压制的执念,就这么轻而易举、溃不成军地破土而出。 重生一趟,历尽生死,看遍离别与毁灭,他竟然还是无可救药地、再次对贺屿心动了。 心动得廉价,心动得肮脏,心动得让他恶心。 "你不能再那样看他了。"唐十一盯着镜子里的人又说,"你不能坐他旁边,不能让他碰你,不能让他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 他顿了一下,喉结哽了一下,嘴唇颤了颤又抿住了。 "他不属于你。他这辈子不该属于你。" 他抬起手又扇了自己一下,这回落在右脸颊,力度比方才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