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枭。
  最近,楚枭似乎来他这里的次数又多了些。有时候只是坐坐,有时
  如果楚枭死了呢?
  大概,也会变成厉鬼,夜夜来索他的命吧。
  不,不对。楚枭那种人,就算变成鬼,大概也懒得纠缠,直接一把捏碎他的魂魄更干脆。
  想到楚枭,又想到下午楚昱尧那句“像父皇那样”。
  像父皇那样。
  江玉赫喉咙发紧,一阵反胃。
  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时他刚“得宠”不久,楚枭似乎对他那手箭术还有点新鲜感,心情好时,会问些无关紧要的旧事。
  有一次,他随口提了句,儿时在江家,母亲偶尔会下厨,煲一种很费时的汤。
  楚枭听了,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御膳房却送来一碗汤,味道竟有七八分相似。楚枭那天过来,指着汤碗,似笑非笑:“尝尝,像不像?”
  他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很平静地谢恩,然后低头喝了。
  楚枭看着他喝,忽然说:“朕的皇子们,近来课业有些松懈。尚书房那边,缺个能镇得住的人盯着。”
  他放下汤勺。
  楚枭的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地:“你读过书,骑射也通。去挂个‘侍读’的虚名,偶尔去看看,如何?”
  他当时应了。
  现在想来,那一碗不知是御厨揣摩圣意,还是楚枭一时兴起的汤,竟换来了一个出入尚书房、看似有了点正经身份的机会。
  江玉赫睁开眼,看着帐顶,眼底一片冰冷的讥诮。
  一碗汤。
  就值了。
  早知道那时候就该多“孝敬”几碗。
  说不定,能换来更多“恩典”。比如,一道出宫的令牌?或者,干脆早点把他打发到哪个偏僻角落?
  总好过现在,困在这金丝笼里,被小的当成可以随意欺凌的玩物,被大的当成一时兴起的消遣,还要被个死人来来回回地“惦记”。
  他慢慢侧过身,蜷缩起来,手臂环住自己。
  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凉。
  小几上,那碗白粥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他突然想起了春螺,那丫头是他从人牙子那里买回来的,却对自己忠心耿耿。
  自掉下山崖后就再没有见到她了。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肯定很多事情都方便很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荒野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烧灼着他死寂的心湖。
  楚枭。
  最近,楚枭似乎对他又有了点兴趣。虽然这兴趣的本质令人作呕,但至少,此刻他说话,楚枭或许还愿意听上一两句。
  一碗汤,能换来“侍读”的虚名。
  那要一个人呢?
  一个无足轻重的旧日婢女。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风险。楚枭生性多疑,最忌身边人与旧日牵连过深。主动讨要旧仆,等于提醒皇帝,他江玉赫心里还记着“从前”,还藏着“自己人”。
  可能会触怒龙颜,换来更严厉的禁锢,甚至更不堪的折辱。
  但
  江玉赫在黑暗中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
  但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最坏,也不过如此。
  他需要人。一个能信,能用,能替他做点事的人。春螺是旧仆,知根底,也够忠心。她若来了,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就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
  说干就干。
  江玉赫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撑着酸痛的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碗白粥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脂膜,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江玉赫送到唇边,仰头,几口灌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似乎也找回了一丝力气。
  他拢了拢身上皱巴巴的衣袍,推开了寝殿的门。
  守夜的小宫女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大人。”
  “去紫宸殿。”江玉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过度使用后的沙哑。
  小宫女不敢多问,连忙提了盏灯在前面引路。夜已深沉,宫道两侧的石灯散发着幽暗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紫宸殿是帝王寝宫。,即便夜深,依旧灯火通明,侍卫肃立。
  通报的内侍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不敢怠慢,匆匆进去禀报。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出来,躬身道:“江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江玉赫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殿门。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地龙烧灼的暖意,与外面的清冷恍如两个世界。
  楚枭并未就寝,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玉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