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一次到位。”
霍无咎从床上站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萧长宁面前,高大的影子将萧长宁完全盖住。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昨天晚上的事,你都算到了?”
萧长宁抬眼看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呢?”
霍无咎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觉得不是。”
萧长宁的眼睫毛,轻轻的抖了一下。
“殿下要是真的什么都算到了,”霍无咎的声音很低,像刀子一样,又准又狠,“就不会在药性发作的时候,先把所有人都赶走。”
“不会让人把门锁死。”
“不会用一整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声音停住,喉结剧烈的上下动了动。
视线,落在了萧长宁那片被咬破的、微微发红的嘴唇上。
“更不会……”
“自己先亲过来。”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萧长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却悄悄的红了。
“你记得倒清楚。”
“药劲再大,有些事,刻在骨头里,忘不了。”
萧长宁猛的转身,不去看他。
“热水该好了,你先去。”
“殿下——”
“我让你先去。”
霍无咎没再争,转身往门口走,但在拉开门的时候停下了。
“殿下。”
“……你今天话真多。”
“最后一句。”
“说。”
“昨天晚上,说好不算数的那些事——”
萧长宁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又烦躁的放下。
“我说了,不算数。”
“嗯,不算。”
霍无咎推开门。
“但我这辈子,都会记着。”
门,被轻轻关上。
萧长宁一个人站在窗边,端着那只空杯子,手指收的死紧。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不是渴。
是昨天晚上被霍无咎亲过的嘴唇,到现在,还麻麻的。
他把杯子重重的扣在桌上。
“……混账东西。”
中午,冯道年带回了御药房的“回话”。
一张纸条,是院使李崇德亲笔写的:
“此酒乃丹房旧方,温养之用,无害。院使拜上。”
温养之用。
说得真好听。
萧长宁把纸条在蜡烛上烧成了灰。
消息很清楚:陛下的意思,他们懂,但这锅,他们不背。
他坐在椅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没有记录。
他辛辛苦苦伪造的记录才堵住别人的嘴,结果来了一场真的,反而成了没人知道的秘密。
他父皇,赢了过程,却输了结果。
不。
萧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着。
父皇可能根本不在乎纸上写了什么。
他要的,是过程。
是让他和霍无咎之间,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再也没有退路。
好一个父皇。
下午,霍无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出现在书房门口。
那刺鼻的药味,让萧长宁写字的笔都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活血化瘀的药膳。北境军里的方子,治淤伤。”霍无咎说着,把碗放在桌上。
“谁说我有淤伤?”
霍无咎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萧长宁抬手时,袖子边露出来的一点红痕上。
萧长宁端起碗,尝了一口。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说不苦?”
“北境的兵,都这么喝。”
“他们是兵,我是太子。”
“太子,也得养好身子。”
萧长宁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把一碗药喝了下去。
“霍无咎。”
“嗯。”
“你的粥咸,汤苦,就没一样东西是正常的。”
霍无咎站在桌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下次改。”
“没有下次。”
“那我换个方子,给你加蜜。”
萧长宁不理他,低头继续看奏折。
霍无咎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殿下。”
“……又何事?”
“今天的事,要告诉顾云吗?”
“不用。”
“那合房记录……”
“你操什么心。”萧长宁头也不抬,“父皇既然下了这步棋,自然有后手。他真想要记录,会自己安排。用不着我们。”
他翻过一页纸。
“不过,这件事也说明了一件事。”
霍无咎安静的等着。
“靖王代祭,父皇不是真的要废了我。”
“为什么?”
“对一个要被废掉的人,他犯不着这么费劲的……送酒。”
萧长宁的笔在纸上划过,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