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臣犯君 > 第77章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推他。
  过了几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霍无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霍无咎松了手,站起来,人高马大的影子把半间书房都遮住了。
  “殿下的床臣睡哪边?”
  “外间有你的榻。”
  “榻换了。上回殿下让人换的那张大的。”
  “那也是外间的。”
  “外间冷。”
  “加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廊下挂着的风灯摇来晃去。
  萧长宁裹紧了外袍,走得快了两步。
  霍无咎跟在后头,忽然开口:
  “殿下,那个蜜饯——”
  “什么?”
  “酸的。但味道不错。下回多放两颗。”
  萧长宁的脚步没停。
  “没有下回。”
  霍无咎笑了一声,不接话。
  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地响着。夜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影在地上转了一轮又一轮。
  这一夜,东宫难得平静。
  霍将军,要不你还是去旁边擦刀吧
  早朝。
  太极殿的钟声余音未绝,霍无咎已站定在武将列首。
  他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外间那张榻确实宽敞,但睡惯了行军帐的人,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劲。
  半夜,他干脆爬起来,把今天要递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折子是顾云拟的,措辞滴水不漏,他只在末尾署了个名。
  萧长宁站在文官那头,一身朝服笔挺如新裁,脸色比昨日归来时好了些许。
  霍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
  那点好气色,是脂粉盖的。
  “有事启奏——”
  内侍的唱喏声刚落,霍无咎便一步出列。
  他递折子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拔刀。
  太监躬身接过,快步呈上御案。
  皇帝翻开折子,只看了第一页,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
  满殿死寂。
  那份折子并不厚,皇帝却看了很久。
  每一页,都附着原始凭证的摘录——泰州盐场的出场记录簿、张庭芳的亲笔供词、赵炳的口供画押,以及白驹镇暗仓的银票清单。
  三十七万两。
  通兑银票。
  这个数目写在纸上,一笔一划,沉重如山。
  “霍无咎。”
  “臣在。”
  “这些,都是你查的?”
  “臣奉旨巡查江南盐政,所获证物皆有关防文书为凭,户部备案在册。”
  关防文书。
  皇帝又翻了翻,果然夹在最后一页。
  太子的朱印,户部的大函,日期——永昌十九年秋。
  他抬眼,视线扫过对面垂首而立的太子。
  萧长宁面无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崇安。”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赵崇安自班列中走出。他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
  “臣在。”
  “泰州盐场截留私盐,每年四十万斤。万福盐号经手转运,走串场河入扬州。你,知不知道?”
  “臣,不知。”
  霍无咎冷眼看着赵崇安笔直的脊背。
  这老东西的骨头,比他预想的要硬。
  “赵炳,是你侄子。”皇帝将折子合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赵炳是赵炳,臣是臣。”赵崇安的回答滴水不漏,“陛下若疑臣,臣愿自请彻查。”
  皇帝没接他的话。
  他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放,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都看看。”
  太监将折子传了下去。
  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翻看,当折子传到第四个人手里时,殿内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三十七万两,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是个不吃不喝攒一百年都无法企及的数字。
  赵衍白站在武将列中,今日并未佩刀——秋点兵时被霍无咎打断的胳膊,至今还用夹板吊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霍无咎的后脑勺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折子,传到了靖王萧长渊手中。
  他只翻了两页,手便停住了。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折子上详尽地罗列了赵炳、张庭芳、万福盐号的罪证,每一条线索都如绳索般绞向赵家,每一笔银子都挂在赵崇安的名下。
  但那条“漕补”的线——每季两千引,单独列账,最终流入谁的口袋……
  折子里,干干净净,一字未提。
  萧长渊面色不变地合上折子,将其递给下一个人。
  他的手很稳。
  后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萧长宁知道,但他没说。
  这张牌,被他死死捏在了手里。
  “陛下。”
  萧长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