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臣犯君 > 第129章
  萧长宁伸手,把他的腰封拆了重系。
  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端正的结。
  “笨。”他说。
  霍无咎低头看着萧长宁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尖微凉。
  “殿下好看。”
  萧长宁系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穿红的也不难看。”
  “……殿下夸臣?”
  “陈述事实。走了。”
  ——
  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紫青绿,官袍汇成一条锦绣长河,铺满了汉白玉御阶。
  钟声长鸣九响。
  皇帝升座。
  今天的皇帝穿了全套衮冕,整个人罩在十二道珠旒后面,表情看不真切。
  “宣太子入殿——”
  殿门大开。
  萧长宁从殿外走进来。
  日光从他身后涌入,玄色衮袍被照得发亮,十二章纹上的金线流转。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珠旒纹丝不动。
  百官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御座方向。
  有人盯着萧长宁的袍角数步数。
  更多人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自己在新储君手下能分到几杯羹。
  萧长宁行至殿中央,跪拜。
  “儿臣萧长宁,叩见父皇。”
  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字字千钧,仿佛能钉入金殿的梁柱。
  “大运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朕告天地、宗庙、社稷,册萧长宁为皇太子。”
  一名礼官捧着册宝上前。
  金册展开,册文由翰林院大学士起草,辞藻堂皇,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萧长宁跪在地上听,字句从头顶淌过去,他只摘出了其中三个词:
  嫡长。
  正统。
  国本。
  与阴人无关。
  册文念毕,皇帝亲手将金印递下来。
  这是整个仪式里唯一需要肢体接触的环节。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走下三级台阶,将一方玉玺般大小的金印放入萧长宁掌中。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皇帝的手很暖,指腹厚实,是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茧。
  萧长宁的手很凉。
  这双手调过兵,遣过将,朱笔勾一个名字,千里之外就有人头落地。
  此刻这双手,把金印稳稳托住了。
  “谢父皇。”
  皇帝松开手,退回御座。
  他的步子从容,背影却不如几个月前那样挺拔了。
  “百官贺——”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山呼千岁,声浪撞在殿壁上来回翻涌。
  萧长宁起身转向百官,珠旒在转身的瞬间微微摇晃。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白玉珠帘,越过乌泱泱的臣子,落在殿门口。
  霍无咎站在那里。
  按礼制,正妃在百官贺毕之后才能入殿献贺表,排在最后一个。
  此刻他就杵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绛红礼服被风吹得翻动,整个人便是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刀,锋芒毕露。
  萧长宁收回目光。
  百官贺毕起身,依品级上前呈贺表。
  一份一份,都是提前拟好的套话,辞藻华美,言之无物。
  萧长宁一一接过,交给身侧的冯道年。
  贺表呈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朝臣退下后,殿内短暂地静了一息。
  “宣——正妃霍氏入殿献贺——”
  殿门外,霍无咎抬脚。
  他走进来的姿态和萧长宁截然不同。
  没有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他走路带风,肩膀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
  绛红礼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沙场点兵的肃杀。
  有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
  霍无咎走到殿中央,单膝点地。
  “臣——正妃霍无咎,恭贺太子殿下册立大典。”
  他从怀里取出贺表。
  这份贺表没有经过翰林院润色,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霍无咎的字不好看,笔画粗砺,与翰林院飘逸的行书迥异,那是刀锋刻上石碑的痕迹。
  他展开来,念——
  “臣本寒微,承蒙殿下不弃,自北境泥沼中拔擢,授衔镇国,赐号将军。”
  嗓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臣无文才,不善辞令,所能呈者,唯赤心一颗。”
  他顿了一下。
  “殿下立储,社稷之幸,万民之幸。臣之幸,亦在其中。”
  下面一句话不在贺表上。
  他抬起头,看着萧长宁的眼睛。
  “臣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殿内很安静。
  这种贺表,按规矩应该写满三页纸,引经据典,大段大段地堆砌恭维之辞。
  霍无咎的贺表统共不到一百个字。
  但满殿文武,没一个人敢说他失礼。
  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认真了。
  认真到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出来——这不是念贺表,这是当着满朝文武重新表了一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