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臣犯君 > 第184章
  手指碰到萧长宁的脖颈,凉的。
  他把暖炉往床边挪了挪,又去里间翻了件斗篷盖在被面上。
  折腾完,他自己坐到外间的榻上,铺开一张纸。
  磨墨,提笔。
  写名字这事,他其实想了快半个月了。
  从确认萧长宁有身孕那天起,脑子里就转这件事。
  行军打仗都没费过这么多心思。
  他写下第一个字,看了看,划掉。
  又写一个。
  歪了。
  霍无咎握笔的手太重,写小字总控制不好力道,笔画粗细不匀。
  他又扯了张纸,耐着性子重新来。
  “霍长安”——不好,跟萧长宁的名撞了辈分。
  “霍星河”——太大了,压不住。
  “霍念宁”——
  他停了笔,看着这三个字。
  太直白了。萧长宁看了肯定嫌俗。
  划掉。
  他又想了想,写:“霍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是他小时候在军营里听老先生念过的,当时不懂,后来问了人才知道,是宴客的好意头。
  也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他一口气写了七八个,挑来拣去留下三个,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吹了灯。
  ——
  次日卯时,顾云在偏殿外求见。
  萧长宁已经醒了,正坐在妆镜前让人束发。
  他最近不爱让人靠太近,嫌脂粉气冲鼻子。
  小太监只敢站在三步开外,长臂伸着替他簪冠。
  “进来。”
  顾云进门行礼,呈上一只油布包裹的信封。
  “张维府上搜出来的。不是手谕,是一封私信。先帝亲笔,写给张维本人。内容涉及永昌十四年处置沈贵妃一事的后续安排。”
  萧长宁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统共三十余字。
  字迹潦草,是先帝惯用的行草。内容也简单——命张维处理“后事”,善后沈贵妃身边宫人的去处。
  没有印,没有年月,甚至没有抬头。
  但笔迹是真的。
  萧长宁把信放下。
  “还有别的吗?”
  “有一只匣子,里头装着半枚碎了的私印。张维的人正在修补。属下推断,他想拿这枚私印伪造一道先帝密旨。”
  “碎的?”
  “碎的。像是先帝临终前摔碎的,张维从地上捡了残片。”
  萧长宁记得那一夜。
  先帝驾崩前确实摔了东西,黑灯瞎火的,谁也没注意少了什么。
  “印碎了能补?”
  “刻印的匠人请了两个,都住在张维府后巷的宅子里。”
  萧长宁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拢在手心暖着。
  “匠人留着,印片收走。”他说,“信也不急着用,先压在我这里。”
  顾云应是。
  “张维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昨夜他府上烧了一批文书。火不大,但烟味很重。属下派人在隔壁院墙守着,捡了几片残页。多是司礼监旧年的批条底档。”
  烧东西。
  萧长宁把茶盏放下:“他在清理痕迹。”
  “属下也这么看。”
  “让他烧。”萧长宁理了理袖口站起来,“烧完了就更走不掉了——手里没东西的人,才最没有筹码。”
  顾云退下后,霍无咎从外头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米熬得稠烂,上头卧了一只荷包蛋。
  “膳房说今天的鸡蛋格外好,我让他们多煮了一只——”
  “不要蛋。”
  “……昨天还吃了的。”
  “今天不想吃。”
  萧长宁看都没看那碗粥,径直往外走。
  霍无咎端着碗跟在后头,走了几步,默把荷包蛋挑出来自己塞嘴里了。
  两口嚼完,他快步追上去:“那粥总得喝吧?米粥,白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萧长宁站住脚,回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蛋黄碎,拿袖子给他擦了一下。
  “放御案上,朕批完折子再喝。”
  霍无咎笑了。
  ——
  辰时早朝,无大事。
  退朝后冯道年递上一份礼部的文书,关于先帝丧仪的尾款核销。
  萧长宁扫了一眼,批了个“准”字。
  下头还压着一封周鹤安的请安折。
  请安折里夹了张小条,写着:张维门下三人已往南去,走的水路。
  萧长宁把小条抽出来烧了。
  水路。往南。
  跑什么?跑得掉吗?
  他提笔在周鹤安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好。
  “好”字是给周鹤安的定心丸。
  这人胆子小,需要时不时喂一口。
  午后,萧长宁在御书房小憩了一刻钟。
  是霍无咎非逼着他躺的,说陆先生交代了,每日午间要平躺歇一会儿。
  萧长宁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其实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张维的事。
  那老阉人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他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积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