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臣犯君 > 第190章
  他端坐在龙椅上,手按在扶手上,指骨因用力而收紧。
  千年的东西,两道旨意就能推翻吗?
  不能。
  但总要有一天开口。
  今天就是那天。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霍无咎走在武将列里——没拄拐。
  步子沉稳,身形挺拔。那条养了将近一年的“瘸腿”,在陆怀参的一纸脉案宣布“痊愈”后,光明正大地好了。
  满朝文武见镇国将军行走如风,有几个愣了片刻,随即释然。
  没人问多余的话。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将军的腿好不好,比起那两道惊天旨意,实在不值一提。
  ——
  傍晚,御书房。
  冯道年把最后一批年前需要御批的折子送进来。
  萧长宁翻了几本,忽然停下。
  “这是什么?”
  冯道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回陛下,礼部递的折子。关于来年春猎典仪——”
  “不是这个。”萧长宁把折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抽出来。
  宣纸,巴掌大小。
  上头画了个东西——四条腿,圆肚子,歪头。旁边写了一行歪扭的字。
  “这是鹿。”萧长宁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
  冯道年咳了一声。
  纸的右下角有三个小字:给映棠。
  萧长宁把纸翻过来,背面又画了一只。这只稍微好些,至少能看出是个四足动物。
  “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应当是今晨将军替陛下整理奏折时……”冯道年忍着笑,“属下没注意。”
  萧长宁盯着那只鹿看了一会儿。
  “让他别在奏折里塞这种东西。”
  “是。”
  “……但画留着。”
  冯道年垂首退下,走出门才终于笑出声来。
  ——
  腊月廿八,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霍无咎兑现了他说过的话。
  傍晚时分,内殿无人。他蹲下来,让萧长宁趴上他的背。
  萧长宁犹豫了一瞬。
  他的腹部已经微隆,虽然外袍遮得住,贴近了还是能察觉。
  “不重。”霍无咎催他,“陛下就算再胖三十斤,臣也背得动。”
  萧长宁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然后伏上去了。
  霍无咎稳当地站起来,两只胳膊兜着他的腿弯,一步步往外走。
  雪落在廊下。
  整座乾清宫银装素裹,远处宫灯摇曳,连绵成一道暖黄的线。
  萧长宁的下巴抵在霍无咎肩头,鼻尖蹭着他的后颈。
  冷。
  但背上是热的。
  “霍无咎。”
  “嗯。”
  “走慢点。”
  “好。”
  “……你今天吃蒜了?”
  “没有!是葱花饼——陛下中午不是不让膳房做葱花饼吗,臣就自己在厨房烙了一张——”
  “别说了。”
  霍无咎闭嘴了。
  脚步放得更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御花园里梅花开了几枝。
  红的白的,落了一地碎瓣。雪压着花,花映着雪。
  萧长宁忽然说:“明年开春,诏告天下。”
  霍无咎步子一顿。
  “告什么?”
  “帝后有嗣。”
  霍无咎没动。
  他站在梅树底下,雪花簌簌落在肩上。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稳。
  “是。”
  然后他转了个方向,不往御花园深处走了,折返回去。
  “怎么回去了?”
  “冷了。”霍无咎的步子加快,嗓音还是哑的,“陛下冷。回去喝汤。”
  萧长宁趴在他背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
  他没觉得冷。
  霍无咎只是怕自己掉眼泪,被他看见。
  “走吧。”他说。
  雪越下越大。
  两个人的脚印从御花园一路延伸回内殿,深深浅浅,重叠在一处。
  ——
  长宁二年,三月初九。
  东宫暖阁。
  产婆与太医围了一屏风。
  霍无咎被拦在外间,手里死死攥着那只铜哨,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地砖都要被他磨穿了。
  冯道年在旁边坐着,茶倒了三回,一口没喝。
  屋里传出的动静断断续续。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后来萧长宁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霍无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赵铁柱一把扶住他:“将军稳住,陛下说了不让你进去——”
  “滚。”
  赵铁柱缩了手。
  又过了不知多久。
  一声哭啼。
  尖细,嘹亮,穿透了屏风和门扇。
  霍无咎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产婆掀帘出来,满头是汗,脸上笑得褶子堆在一处。
  “恭喜将军——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霍无咎站在原地。
  他没有冲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冯道年都忍不住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