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失明第四年,女友宋清歌又一次忘了接我下班。
她的理由是江慕白发烧了,三十七度五,她不放心。
三十七度五。
我当年为她挡住做实验试管爆炸后飞过来的碎玻璃,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九天。
那九天她没合过眼,护士说她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后来她跟所有人说:
他是为了救我才瞎的,我这辈子欠他的。
前两年她还债还得很认真。
学会了做饭,把家里所有棱角都包上软垫,
甚至在每个抽屉上贴了盲文标签。
第二年她收留了江慕白。
前男友的弟弟,二十岁,刚毕业,找不到工作。
她说他一个人在大城市太难了,帮一把。
帮着帮着,她开始用我的医药费带他去面试买名表。
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朋友说:
“慕白年纪小不懂事,我不盯着不行。”
我坐在黑暗里想,我二十三岁替你受伤的时候,也很年轻啊。
昨晚她没回来,带他去检查了眼睛。
我问她,我的角膜匹配结果出了吗。
她回:“忘了问了,下次吧。”
我点了点头,在她转身之际叫住了她:
“宋清歌,手术费我攒够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了。”
......
“就为了我今天没去接你,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宋清歌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不耐烦。
她停下了脚步,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什么叫我不欠你了?”
“字面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自己可以承担手术费,以后不用麻烦你了。”
她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沈曜,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我说的是实话。”
“你一个盲人,连出门都要靠导盲杖,你跟我谈不麻烦我?”
她走近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沉。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每天就知道算这些账。”
我没有抬头。
“我没有算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说了,我今天没接你是因为慕白发烧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强忍着脾气。
“他一个人在家里烧得起不来,我带他去看了医生。你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三十七度五,算高烧吗?”
“那也是发烧!”
她直接打断了我。
“他体质不好,万一烧成了肺炎怎么办?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
刻薄。
我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
四年前我满脸是血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哭着求医生救我。
现在她觉得我刻薄。
“清歌姐,是不是哥生气了?”
江慕白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大概是披着毯子走出来的。
“哥,你别怪清歌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生病的。”
宋清歌立刻转过身。
“你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去躺着。”
“我怕哥误会。”
他吸了吸鼻子。
“哥,我真的只是太难受了,才让清歌姐陪我去了一趟医院。你别生她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理他,只是习惯性地对着空气开口。
“小爱同学,打开客厅灯。”
房间里静悄悄的,智能音箱没有任何反应。
我以为没听清,又喊了一遍。
“小爱同学,开灯。”
还是没有反应。
宋清歌没有说话。
江慕白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哥,对不起啊。”
“怎么了?”
“那个......清歌姐把智能音箱的声纹主控换成我的了。”
他语气里满是无辜。
“我最近睡眠不好,半夜总是做噩梦惊醒。清歌姐说用语音控制比较方便我开灯,就把我的声音录进去了。”
我顿住了。
家里所有的智能家居,都是宋清歌在我失明第一年专门为我装的。
她说这样我就算看不见,也能随时控制家里的电器。
现在,她把这个权限给了江慕白。
“小爱同学。”我试着又叫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宋清歌开口。
“慕白怕黑,他需要这个。”
“那我呢?”
“你反正也看不见,开不开灯有什么区别?”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啊,我看不见。”
我站起身,凭着记忆朝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膝盖猛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我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晃,直接摔倒在地。
“哥!”
江慕白惊呼了一声。
宋清歌快步走过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怎么走路都不看路?”
她刚说完,又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忘了,你看不见。”
我忍着痛,伸手摸了摸撞倒我的东西。
是一个边缘锐利的玻璃茶几。
“家里的茶几换了?”
“嗯。”
宋清歌松开我的手。
“之前的那个木头茶几太笨重了。慕白喜欢这种简约风的玻璃茶几,今天刚换的。”
“那软垫呢?”
以前家里所有家具的棱角,她都亲手包上了厚厚的防撞软垫。
“拆了。”
她回答得很干脆。
“玻璃茶几包上软垫太难看了。你平时在家里多注意点就行了。”
我摸着膝盖上迅速肿起的大包,疼得直冒冷汗。
“多注意点?”
“不然呢?慕白偶尔也有朋友要来家里玩,客厅弄得像个残疾人康复中心,他怎么好意思让朋友进门?”
她理直气壮地质问我。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宋清歌,这是我的房子。”
“什么你的我的?”
她不耐烦地拢了拢头发。
“首付是你出的没错,但这几年的房贷不都是我在还?”
“那是用我的伤残赔偿金还的。”
她一时语塞。
江慕白赶紧走过来,想扶我。
“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拿点冰块敷一下?”
“别碰我。”
我避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