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穆樱过来,他一下无所事事,便坐到案前,给她作画。 穆樱端着菊花决明子的茶过来的时候,便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阖上了,睫毛便显得分明浓密,伴随着呼吸,便像小扇子一般一掀一掀的,勾人的很。 眼下有片微微的青灰——这几日他太忙了,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如今倒是安睡的坦然。 今日天气没那般热,反而有些凉爽。 姬越大开着窗户,穆樱便给他盖上了外袍。 垂眸却见他手中紧握的墨笔微微歪了些,黑色的墨凝固成一团,沾在了画中人的衣襟处,像是肆流的血迹。 她抿了抿唇,看向画中那尚未勾上的人脸,顿时觉得有些不吉利,便将笔从他手中拆下。 不妨他蹙了蹙眉,醒了过来。 “阿樱。”他几乎不用完全睁开眼,就能辨认出她的存在。 方才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了屋,一时便想警惕地清醒过来了。但转念便想,如今阿樱在,不会任由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便安心地继续趴着。 他的脸枕在衣袖上,被捂的有些微热,但身上却有些凉意,姬越便微微换了个的姿势。 结果没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了一件外袍。 姬越立时便清醒了。 他的声音朦胧,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对着穆樱说话的时候软塌塌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和面对群臣时截然不同:“阿樱,你来啦?” 穆樱“嗯”了一声:“把陛下吵醒了?” “没有。”姬越摇了摇头,往边上一捞,便把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而对于这样的接触,显然他还不满,蹙了蹙眉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然后才弯了弯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她撒娇:“好……累……啊。” 穆樱柔和了脸色:“陛下辛苦了。” “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又往她披上的衣袍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阿樱,姬烨怕是要反了。” 穆樱问他:“陛下怕吗?” 姬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在朝堂上,他不可一世,沉冷威严,给人一种所有他都运筹帷幄的感觉。而只有在穆樱这里,他可以坦言地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斗过姬烨。 “阿樱,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雾蒙蒙地看过来,湿漉漉的模样像恋家的小狗。 穆樱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揩了揩他脸下的红痕。“陛下睡的脸上都有红印了,小粉猪一样。” 姬越抽回握她的手,捂住脸瞪她:“不许看!” “很好看啊。”穆樱笑了笑:“像花纹。” “你说像猪!”姬越闷闷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 穆樱有些无奈:“怎么会?!”她捏了捏他的腰:“陛下都瘦了一圈了。” 姬越被她突然的袭击弄的有些敏感,耳根子一下便红透了。“你……你非礼我!” 穆樱失笑:“那我都非礼多少次了?也不少这一次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下犯上,朕要罚你!” 他仰着脸看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朕累了,今晚想去汤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充满了期待。 “听说陛下先前把太液池填了……”穆樱失笑:“这回若是再闹大了,是不是又要把新池子填了?” “填太液池那是因为有人弄脏了池水!又不是你!”姬越撇着嘴嘟囔:“你那时不在,都不知道那邵颦儿有多坏……” 原来是邵颦儿的缘故,穆樱若有所思。 姬越却生怕她想多了,连忙急着解释:“我没碰她!是她自己脱了衣裳下到池中来!我当时发现后赶紧起身跑了!一点都没让她沾着!” “没有怪陛下的意思。”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有这回事,也没把宫中人手调配好,让陛下受委屈了。” “只是这样吗?”姬越往前凑了凑,盯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真的这么相信我?” 穆樱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信啊。” 姬越听了却不算满意,无理取闹道:“你心里肯定在想!” “想什么?”穆樱勾住他的下巴:“想陛下红杏出墙?” “我才没有!”竟然下意识就是反驳出这句话,而不是责骂她过于冒犯的话语。 他愣了愣,随后慢吞吞抱住她:“阿樱,朕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吃醋。” 穆樱顿了顿,手缓缓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吃过的醋,不想你再吃,舍不得。”他的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先前不知道,吃醋这样难受。” 穆樱低头看他,见他眸色清澈透亮,像只安分守己的小兽,温顺的不像话。 看起来他竟然真是这样想的? 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心口不由自主发软。 那个曾经心思深沉、处处要算计的天子,如今在她面前,终于卸去了锋芒,变得乖巧柔软。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旁敲侧击、以色为诱让她为了他的皇位去卖命,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她和旁的事物权衡的时候,如此坚定地选择她了。 他终于把最无害和最干净的一面,完完整整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穆樱沉默了下来。 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快要溃不成军了。 姬烨临时起兵造反,闹的是刚刚才趋于平静的北境。 好不容易收了假赋闲在家有了几天安生日子的李乔又要被迫上前线。 好在陈骞尧就在外,尚且能抵一阵子,她才有了些缓慢收拾的工夫。 司徒年这回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去,撒娇卖痴好一通闹。 李乔无法,见他离了自己这阵子又瘦了一圈,也是心疼不已,只好答应带上他,随行充作军医,只是不到不得已,不用到前线随诊。 司徒年兴高采烈应了。 徐千易伏法,姬烨谋反。 这本在姬越计划之内,可见了百姓又要过上苦日子,他也难得沉默了下来。 大战在即,整个皇宫都一片沉寂,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平日里闲着无事总嗑瓜子的宫女内侍们都安分守己了起来。 这几日姬越自然忙得脚不沾地,穆樱已经三天没见着他的人影。 他这回没要求她做些什么,只要她好好保护好她自己。所以穆樱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她头一回无需动脑费力,只需要在后花园养养花、喂喂鱼,偶尔去太后那头串串门。这般清闲了,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嘴上是应着,人却养成了习惯,终究是闲不下来的。 没休息两日,她便依旧开始照常处理着手头的事。 直到这天傍晚,吕海平忽然来请,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穆樱跟着他七拐八绕,竟被带到了整个皇城最高的观星楼上。 暮云半开,晚霞将寂,映红了眼前人的衣袍。 姬越正站在护栏前,背对着她看着天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矜持又紧张的笑意,又努力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 “阿樱。” 穆樱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陛下说有要事?” “嗯。”姬越点点头,神色郑重,“很重要的事。” 穆樱张口欲言,他便把食指放在唇前:“稍等一会儿就好。”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似乎等些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陛下?” 姬越忽然握住她的手。“阿樱,今日是你生辰。” 他的手心有些潮,像是紧张。“虽然大战在前,大操大办不合时宜,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穆樱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混沌,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了。 其实……她的生辰,本也不重要,除了早逝的母亲,没人记得。 但他……他记得。 穆樱转头看他,姬越却神情紧张地盯着外头。 “阿樱,你看……” 她勾了勾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火花。 伴随着有规律的轰鸣,一道又一道的绚烂流光冲上天际。 堆叠的火光在逐渐涌起的暮色下愈来愈明亮,最后化成了片片星海。 落星摇月,把半边天都映得亮堂堂的。 姬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过头来,眼中都带着亮光:“阿樱!你看到了吗?” 天边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穆樱的视线挪回,落到姬越的脸上。“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