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四公里中间隔着暴雨、黑夜,和她从未独自面对过的车流。 裴舒羽握紧了方向盘,方向盘的皮质很硬,硌得手心生疼。 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拿到驾照后一次都没有开过车,那些关于变道、刹车距离的记忆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她的右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小腿肌肉在剧烈地痉挛,抖得甚至带动了膝盖,撞在方向柱下方的塑料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刮不净眼前倾倒般的暴雨,视线模糊,世界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雪球” 裴舒羽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笼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转回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再次在口中蔓延开。 裴舒羽尝试会想裴凛开车的样子,他总是很冷静,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稳定而有力。 即使在拥堵的车流中,他的侧脸线条也总是放松而平直的。他指导她的时候,语气平稳,告诉她“别急”。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 裴舒羽也想像他一样从容和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当时的样子,模仿他呼吸的频率,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 挂挡,松开刹车,轻踩油门。 灰蓝色的轿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摇晃着驶入了雨夜。 -----------------------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兔向前冲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裴舒羽抵达了宠物医院。 急诊大厅的灯亮着,从自动感应门后泼洒出来,落在满是积水的台阶上。 出来得太急,裴舒羽没有伞,把笼子紧紧护在怀里,用外套的衣襟遮住,尽力不让雪球淋到雨,自己却淋得湿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声音都在发抖:“医生医生在吗?” 值班的前台护士被她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招呼她:“在这里,请把宠物放在预检台上。” 裴舒羽手忙脚乱地打开笼子。 雪球仍然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医生很快从里面的诊室走出来,带着蓝色的热胶手套,没有说什么废话,直接把听诊器贴在雪球的腹部,停了几秒,然后拿出体温计,测了它的体温,神色严峻。 “肠鸣音消失,腹部触诊有硬块,可能是毛球或者胀气。”医生说,“体温372,严重失温。” 他没有看裴舒羽,一边在熟练地给护士下达指令,一边撕下一张单据。 “先吸氧,建立静脉通道,推注止痛和胃动力药,进icu复温。”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张单子被推到裴舒羽面前。 “需要签一下病危通知书,这种急症致死率很高,我们要尽力抢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裴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医生把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抱走,看着护士拿着针管和输液袋匆匆跟上,拿起了笔。 笔杆是塑料的,很滑,她的手指一直在抖,怎么也握不住。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强迫自己写下了名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墨迹洇开在纸面上。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裴舒羽站在原地,呆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走到候诊大厅角落的金属排椅上坐下。 深夜的医院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很难让人安心,大厅里也有点冷。 裴舒羽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外面胡乱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因为跑得太急,鞋子里全是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放在膝盖上的手,还在剧烈地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后怕。肾上腺素退去后,迟来的恐慌铺天盖地。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门外。 暴雨还在落下,像是要吞没这个城市。 裴舒羽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开过高架桥下的急弯时,车轮压过了一滩深积水。 车身猛地向左打滑,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本能地死踩刹车,然后车子就会失控,撞上护栏,或者翻进沟里。 但在那一秒钟的空白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不要慌。”“点刹。”“握稳方向盘。” 裴凛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 她松开了死踩刹车的脚,改为轻点,手掌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后,奇迹般地回正了方向。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深红色的压痕,是被方向盘皮套过度挤压留下的。那道痕迹横亘在掌纹之间,像是一条生硬的、红色的伤口。她试着握了一下拳,指节发出一声僵硬的、轻微的脆响。 她救回了自己,也救回了雪球。 用裴凛教她的东西,也是靠她自己的勇气。 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里,明明那辆灰蓝色的车正孤独地停在门外的暴雨中。 但她却觉得裴凛好像就在这里。 在她踩下踏板的瞬间,在她握紧方向盘的瞬间,她都觉得,裴凛好像就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做到了她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一切。 裴舒羽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大海风暴中独自求生的人,抱着一块浮木,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了很久很久,终于自己游到了岸边。 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劫后余生地、沉重地跳动着。 感应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安静,潮湿的冷风卷着雨腥味,先一步灌进来。 裴舒羽迟缓地抬起头。 裴凛站在门口。 那一瞬间,裴舒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溺水的梦里。 因为裴凛看起来太不像裴凛了。 他的身上也被雨淋湿,外套没有形状地垂坠着,很不体面。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划过高挺的眉骨,悬在下颌,然后坠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平生第一次这么狼狈。 裴凛的目光在大厅里迅速地扫过,表情显而易见的紧绷,直到看见缩在角落排椅上的、完好无损的裴舒羽。 他立刻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裴舒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手扶着椅背。 “小叔”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裴凛终于走到了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潮湿的水汽。 目光先是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是那件胡乱套上的黑色外套,最后才极其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裴凛伸出手。 他的手也是湿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凉的,指背贴上了她的脸颊。 触碰让裴舒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指背缓慢地在她温热的皮肤上蹭过,带着一丝非常轻微的颤抖,似乎在通过这种温差,确认眼前的人是有体温的实体,而不是雨夜里的一场幻觉。 下一秒,裴凛上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她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太紧了,手臂像是要嵌入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揉进那件沾着夜雨的大衣里。 裴舒羽被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腔里充满了冷雨、羊绒和裴凛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慢慢地安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凛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裴凛?” 裴舒羽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试图动一下。 但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强硬地把她按了回去。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一侧头发,停顿了很久。 令人窒息的拥抱持续了几十秒,或者更久,裴舒羽被按在他怀里,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不再沉稳,规律,此时此刻,剧烈,错乱,仿佛要撞破胸膛。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裴舒羽的耳膜发麻。 - 凌晨两点。 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且冷白,将落地窗外的暴雨隔绝成另一个维度的无声默片。 裴凛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关于集团海外上市路演的最终确认方案。 这是未来三个月乃至半年内,他日程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如果不出现意外,他将在下个月开始频繁的跨国飞行。 并没有什么预兆。 或许是出于某种尚无法被归类为习惯的潜意识,裴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解锁,划过屏幕,手指停留在那个汽车控制软件的图标上。 这几乎成为了他最近深夜工作间隙的一种无意义的消遣。点开软件,确认那辆停在老旧小区楼下的灰蓝色轿车处于熄火、锁闭、满油的状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