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裴凛看她的最后一眼。 他是不是其实有点不高兴? 因为即将到来的长久分离,也因为裴舒羽过度客套、甚至急于撇清关系的“一切顺利”。 酸涩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从胃里泛了上来。 裴凛在暴雨夜找到她,给她随时待命的车,在这个拥挤的房子里陪她过圣诞,甚至在赶飞机前的最后两小时,也要来见她一面,告诉她要去哪里。 裴舒羽却连一句稍微亲近一些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胆小,怯懦,只能用最安全,最得体的礼貌,把裴凛一点一点推开。 裴舒羽觉得自己很糟糕。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启动,驶离,消失在街角的转角处。 裴凛离开后的日子,温华市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裴舒羽的生活重新被潮湿的水汽和密集的课程填满。 尚未散去的、沉闷的情绪,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压在了厚厚的专业书底下。 她不再频繁地看手机,因为时差和繁忙的路演行程,裴凛的消息变得很少了很多,不再有cleo的照片和视频。 三月初,西语系的精英研讨课正式开课。 教室在文学院那栋老建筑的顶层,窗户很高,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见灰白色的天空。 这里聚集了全系最优秀的学生。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竞争氛围,教授是一位严谨的老先生,他给出的书单很长,且大多晦涩难懂。 裴舒羽很喜欢这种氛围。 她把自己沉浸在博尔赫斯的迷宫和聂鲁达的隐喻里。 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理清的语法结构和文学意象,占据了她所有的大脑内存,让她没有空隙去思考大洋彼岸的某个时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去关注财经新闻,看裴凛现在在哪座城市,在做点什么。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大家会聚在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捧着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咖啡,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提到的某个关于“孤独”的定义,或者交换某本绝版参考书的借阅信息。 “舒羽,你的笔记做得真好。”那个女生看着裴舒羽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声感叹,“这里的隐喻我刚才完全没听懂。” 裴舒羽抿了一口有些发苦的速溶咖啡,对她笑了笑,露出一侧小小的梨涡。 “我可以借你看。”她说。 平淡的、充满学术气息的社交,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是偶尔,当研讨课结束,她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看见校门口那些接送学生的私家车亮起的车灯时,脚步会下意识地慢半拍。 然后才反应过来,那辆灰蓝色的车停在几公里外的老旧小区楼下,而那个会降下车窗看她的人,现在并不在温华。 裴凛的消息偶尔会在深夜或清晨传来。 大多很短,是一张他在车窗内拍的、某个陌生城市的雨夜,或者一杯放在会议桌上的黑咖啡。 而裴舒羽也开始尝试给他发一些雪球的日常。 有一段是雪球发脾气。因为裴舒羽添草晚了几分钟,它背对着镜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拒绝交流的圆球。然后,后腿重重地在木地板上踏了一下。 “咚”的一声。 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兔子,发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沉闷且愤怒的声响。 对此,裴凛评价: [脾气很大] 还有一段是偷吃。 深夜,那团白色的毛球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装冻干草莓的金属罐,咬着盖子的边沿,居然真的把盖子撬开了一条缝。 发给他的时候,裴舒羽附言:[它比我聪明。] 她尝试着不再像过去一样斟酌每一个字,也不再担心自己打扰对方。 某个周三的清晨,裴舒羽发了一张雪球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 阳光照在雪球白色的毛上,给它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天气很好。]她附带了一行字。 过了十分钟,裴凛回复了。 [很可爱。]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最近没有cleo的新视频可以交换了。] 裴舒羽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她还记得那天在宠物医院里裴凛幼稚的比较。 [等我回去,]裴凛的消息再次传来,[一起去看它,好吗?] 隔着时差和屏幕,裴舒羽仿佛能看到他打下这行字时,那种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询问的神情。 这一次,她只犹豫了片刻,没有再找任何蹩脚的借口。 裴舒羽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好呀]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想,如果那天也是晴天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喜欢小兔子 “祝您一切顺利。” 这句话像一道透明的、礼貌的玻璃墙,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裴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裴舒羽最终会给他怎样的回应,他其实没有抱持过高的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但也仅止于此。 她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长辈,一个在雨夜提供庇护的家人。 而非一个可以接纳的恋人。 裴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极其冷静地审视了这个局面。 这很正常。 裴舒羽现在刚过二十岁生日,还非常非常年轻,她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一角,眼前是充满光亮、色彩和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理应去选择那些热烈的、有趣的、能和她聊得来同龄男生,去谈一场轻松的恋爱。 而不是选择他这样一个沉闷的、年长的、不懂情趣的长辈。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推导结果。 在离开裴舒羽的家,赶往机场的路上,他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 裴凛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车停在公务机坪,他独自一人走上舷梯。 停机坪的风很大,裹挟着燃油的味道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他站在舱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初春阳光中的城市的方向。 他还是感受到了浓稠的不舍。 在后来的飞行,或者深夜的酒店里,当裴舒羽真的开始给他发送雪球的视频时,裴凛才发现,他所谓的“接受结果”,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自我防御。 视频大多很短,画质也因为压缩而变得有些模糊。 画面里,那只白色的兔子总是很生动,裴舒羽发送的视频都非常可爱。 裴凛会戴上降噪耳机,在与世隔绝的万米高空,或者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将音量调到最大,去捕捉背景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趿拉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很轻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被逗笑时短促的气音。 这些属于裴舒羽的声音,常常在漫长的工作之后,带给裴凛慰藉。 在那些时刻,裴凛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感到狼狈的事实: 他不想要什么家人的体面。 他实际上,仍然卑劣地、固执地,希望被她选择。 - 裴凛离开的第二周,也是研讨课开始的第二周,裴舒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一个研讨课上认识的男生,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 他叫许池,和裴舒羽同级,是一个长相清俊,戴眼镜的男生。 裴舒羽并不能确定,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暧昧行为,只是偶尔,在他单独约裴舒羽出去讨论最新的论文时,裴舒羽与意识到一些不太一样。 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对方与她讨论论文时,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者话语。 不过之后,对方再次发来消息,约她下周一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说是要梳理下周展示的逻辑框架时,裴舒羽叫上了另一位研讨课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名叫陈婉的女孩,一起前往。 裴舒羽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和林悦提起这件事,但在周日晚上,两人聚会的时候,林悦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异样。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一起在裴舒羽家看一档最新上线的综艺节目。 林悦带了两大袋薯片和零食,裴舒羽打开那个巨大的环保袋时,听到了金属罐碰撞的声响。 里面还躺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还带了酒呀?”裴舒羽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林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的有点狡猾,“在家里我爸妈看得严,现在是在你家,反正晚上也不回去,我想喝一点。” 对待好友,裴舒羽向来没什么办法。她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玻璃杯。 随着“咔哒”一声拉环被拉开的脆响,啤酒泡沫涌了出来。淡黄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玻璃杯外壁迅速结了一层冷凝的水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