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秦桑纳闷,探头过去朝车外看。  就看见车前有一大堆人,为首那个头点戒疤、身披袈裟,两条花白的眉毛一直往下垂到胡子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得道高僧。  秦桑吃了一惊,干巴巴地笑:“周度说他提前知会了慈恩寺,会有人来等咱们……”  这事嫂子也知道,但两人都以为等她们的会是小僧弥,一两个人引路罢了,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得道高僧?  “……下去吧,”嫂子笑了声:“莫要让大师等久了。”  秦桑连连点头,先下了车才扶着嫂子慢慢下车。  嫂子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大师。”  那和尚手捻佛珠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圆悟,特来迎接两位檀越。”  嫂子吃了一惊,笑着说声惶恐,圆悟颔首说已经备好了寮房,又说一行人车马劳顿定然辛苦,请几人先去清洗歇息。  嫂子道谢,言笑晏晏地搭着话;秦桑本就坐车坐得怏怏的,自是乖乖跟在嫂子身后,打算到了寮房,再将周度写的诗文交给圆悟。  不想走到一半,有个小僧弥跑来寻圆悟,说是寺中有些事情请他定夺;圆悟合掌致歉,临时离开,却让其余僧弥带几人过去。  秦桑琢磨片刻,觉得圆悟定然有要事去做,文章的事情还是等等再说吧。  反正有小僧弥在,等下请小僧弥传话,看圆悟什么时候要。  不多时到了寮房,这寮房背靠林子,一进入便格外的清寂幽静,秦桑心神为之一振。  嫂子也一样。她瞧瞧院中的石桌石椅,让人给了赏钱请小僧弥离去,说要和秦桑一同坐在院中歇歇。  小僧弥似乎经常招待达官贵人,见两人要歇息,立刻合掌离开,又送了茶水过来。  只不过,这茶水并非单纯的两盏茶,也非一个托盘盛了茶壶茶杯过来,而是先搬了个红泥小炉过来,又送来枣核炭、紫砂壶杯、茶点等一干物品,方才合掌道:“茶是贫僧们自己做的茶,虽不名贵,却也干净,请二位檀越尝个新鲜。”  “小僧不打扰二位了,若有事情,遣人唤小僧一声就是。”  言罢转身离去。  嫂子笑着目送他离开,方才拎起铜吊注入紫砂茶壶中洗茶:“这茶确实香醇。”  秦桑有眼色地给小泥炉添炭:“嫂子,这些人也太……”  她斟酌道:“太懂人情世故了吧?”  平心而论,他们做事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秦桑自认是做不到这水平上的。  嫂子失笑,抬手给两人倒了茶:“慈恩寺是有名的古刹,迎来送往多是权贵富商;它既然要权贵富商们添香油钱,自然要把这些人照顾舒服了。”  秦桑心不在焉地端起茶杯喝茶:“可是和尚——嘶!”  茶水烫了舌头,秦桑忙端走茶杯吸气;嫂子见她这傻样笑出声来:“就这么想喝慈恩寺的茶?还是饿了?”  “……”秦桑用目光控诉嫂子,又道:“可是嫂子,和尚不该六根清净、不理俗务吗?”  怎么能比她这商家出身、自小耳濡目染的人还懂人情世故呢?  “生于俗世,怎么可能不理俗务?”嫂子见她烫到、一时间也不敢喝茶,只笑道:“何况慈恩寺有多少人?多少田地金银?这些事情都要打理,便少不得同人打交道。”  “再者说了,慈恩寺也没少布施穷人;拿权贵富商的钱周济穷人,这是好事。”  “都说佛法无相,为做好事奉承权贵,倒也说不上是市侩。”  秦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无奈:“他们肯定是因为周度才这样对我们!”  以前她和嫂子出去上香,请大师求签详签(1)都要排队、都要看大师们的心情。  嫂子拈了一小块茶点吃掉:“嗯,是枣泥酥,味道不错,桑桑尝尝?”  眼见嫂子将茶点推到自己这边,秦桑吃了一块;这糕点有些甜腻,配上微微苦涩的清茶滋味正好。  秦桑没那么愤愤不平了。她好奇:“嫂子,你说周度是怎么认识圆悟大师的?我记得他不信佛呀。”  别说不信佛了,周度从来都没有去过佛寺;有次她和嫂子一起去寺庙,她担心周度体弱多病,等了好久才求到一张避疾病危难的护符。  她献宝似的送给周度,结果周度哂然一笑,说怪力乱神毫无用处,气得秦桑把护符拍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她当然知道护符不是灵丹妙药啦,但好歹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那次秦桑气得整整三天没有给他送糕点,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光;后来她也没有见周度戴过那张护符,很久后才知道那张护符被他夹在了书中存着。  那之后秦桑就长了心眼儿,别说护符、开光的信物了,她连素斋都不肯给周度带一份!  到北京时周度也还不信佛,他到底是怎么认识圆悟的?  秦桑想不明白,嫂子饮茶轻叹。  还不是你失踪闹得啊。  她失踪头两个月,周度每天都去五城兵马司查探进度,没几天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认识了周度;后来周度照旧找她,等过了两三年,本来不信佛不信道、只信孔孟之书的人就渐渐认了命,私底下没少找寺庙倒是许愿。  瞧着怪可怜的。  嫂子想了想道:“听说你不在时,周度向佛祖许了愿,说想要找到你。”  秦桑伸向枣泥酥的手顿住了。她停了片刻:“嫂子,我是不是……让你们很担心?”  “……要是你自己跑走了,我就该气得揍你了,”嫂子擦了手,又揉她垂下的脑袋:“可你是莫名其妙到了十年后,没人能预料到这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咱们这些普通人。”  “这事怨不得你。”  秦桑勉强牵了牵唇角,没了吃糕饮茶的心情,只听着铜吊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响。  秋风一阵凉过一阵,秦桑哽咽道:“嫂子,我没想过离开周度。”  “那天我很气,气周度说话不算话,他明明说生了娃娃、过了月子就带我出去玩,但他多扣了我两个月!”  “我想吓一吓他,还想着买他爱吃的糕,结果路上看到了平安结,想着买了平安结再买糕,他要是凶我,我就把糕塞进他嘴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可是……”  可是一眨眼就过了十年,她再次看到了瘦成骨头架子的周度。  嫂子轻轻揉她的头:“嫂子知道,周度也知道。”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待周度就是了。”  秦桑久久沉默,终于抬手用力带过眼角:“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周度的!”  嫂子原本想哭现在想笑——  当年公公说让秦桑照顾周度,她便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哪怕自打周度动了心、就一直是他照顾秦桑,秦桑也照旧觉得是她在照顾周度。  一个能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人,会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吗?  想哄她照顾他、想享受她的在意罢了。  嫂子失笑:“听说这里的素羊素鹅都很好吃,面筋豆腐也不错,还有菌菇竹笋煮的面,等下尝尝。”  “嫂子——”秦桑张口又闭嘴,终于在嫂子疑惑地目光中讷讷道:“周度也爱吃菌菇笋子,等下我们能带点回去吗……”  她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也红烫起来——  这是人家的招牌素斋,怎么能送人呢?再说她连吃带拿的实在难看……  但周度就是喜欢吃菌菇笋子嘛!  当初在北京时,冬天除了白菜萝卜就是萝卜白菜,只有一点干货能提供点鲜味儿,每次做菌菇汤,周度都能喝一大碗呢。  她是真的很想给周度尝尝……  忽地听见嫂子的大笑声。  秦桑抬眼,嫂子笑得面红发抖:“按理说是不能,可谁让你是周度的夫人呢?”  “私下提一句,自然能带些回去,别声张就是了。”  秦桑慢慢翘了翘嘴角。  也是哦,周度认识圆悟呢。  素斋确实味美,那碗菌菇面尤甚,滑滑的菌菇吃得人口滑,一点也停不下来;笋子则咯吱咯吱的有嚼劲,一碗下来面的滑爽、笋的清脆、菌菇的鲜美融合得相得益彰,忍不住让人多吃了一碗。  吃完后,秦桑请小沙弥帮忙传话,问她什么时候把周度的文递给圆悟;说完了小僧弥转身就走,秦桑又不好意思地叫住他,委婉地表示自己想待些菌菇笋子回去。  小沙弥笑道:“菌菇笋子不难,离开时小僧自然会奉上;只周檀越的文,小僧要先去禀告圆悟师叔、再来告知檀越。”  一听能带走菌菇笋子,秦桑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她笑着答允:“好,我等着圆悟大师的回话。”  嫂子忍不住笑:“都说女孩外向,现在看果然是这样,吃碗面都记挂着周度。”  秦桑故作深沉:“我们这是同甘共苦的情谊,当年在北京,一小把菌菇配一大颗白菜一起炒,谁都不舍得吃菌菇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