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解老板为孩子全方位聘请名师的财力气魄,又怕她本来就内向,天天自学再学成自闭儿童。最后我说:“可以不去学校,但不能不上学,给你报个课外兴趣班吧。”
  兴趣班里什么年龄段都有,吴涯去了不会不自在,我让她自己挑,她就去学画画和旱冰了。后来我日常带她练字认拓片,也给她布置作文和数学题,还教她认过账本,总算凑合着解决了小孩的教育问题。
  因为不用上学,即使到了二月下旬开学的时候,吴涯依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和我一样当一个社会闲散人员。
  这天中午阳光很好,我在书房躺椅上睡午觉,但在将睡未睡之际就感觉到不详的熟悉。等到我再度能够视物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雪山中,冰雪的凛冽气息席卷了我,我在山中不成路的碎冰和覆着雪的乱石间缓慢地穿行,寒风的声音很刺耳,让我连脚下登山靴踩雪的咯吱声都听不到,但我奇异地能够感觉到,我身后有另一道呼吸。
  那是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人,他顶着风雪,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我逼近,手中的利刃像冰一样反射着寒光,当离我只有几米时,他抬起头,我看到了闷油瓶的脸。
  他们总是这样,顶着闷油瓶的脸,戴着他的面具。我直视着他,就在这时,他身后转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吴涯就像身边的冒充闷油瓶的人一样,面无表情盯着我。
  ——这个场景的违和之处,我惯于寻找不合理逻辑的脑子立刻告诉我,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不是那些纷繁的记忆,也不是曾经那些诡异的幻境。吴涯不该存在于这里,她是我记忆中最新的人,新到在计划成功完结以后才出现我的世界,现在我不在雪山,也不在变电站,我只会在自己家里。
  眼前的场景慢慢暗淡,我睁开眼睛,真的看见了这小孩。
  “爸爸,怎么了?”她眼睛都不眨地注视着我。
  “只是做了个噩梦。”窗外阳光正好,我恍惚一瞬,指尖发冷,摸到自己满头冷汗,摆了摆手。
  她松了口气,跑开又很快回来,安静地把浸过凉水的毛巾递给我。
  我含糊地道谢,擦了一把脸,不想让几岁小孩为我操心,这种时候就需要找一个合理需求把她支开。于是拿出钱包,抽了一张五十递给她:“涯涯,帮我去楼下买罐雪碧,剩下的当你零花钱。”
  我小时候就经常被父母这样派去跑腿,那是我满心欢喜计算零钱的时刻。后来我开始倒斗,认识了闷油瓶,渐渐绝了结婚生子的念头,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样指派孩子的一天。
  吴涯接过钱,对我的要求有点迷惑。
  “我做完噩梦习惯喝碳酸饮料,去吧。”我拍了拍她。
  她一口应下,拔腿就跑,转眼就出门了。
  “跑慢点,要易拉罐的!”我冲着她影子补了一句。
  她头也不回地应声,猫一样蹿下楼了。
  我起身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醒了醒神。镜中的人有点疲惫,脸色称不上好看,但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比我真正读蛇毒时要好得多。
  胖子说的对,养小孩确实让我有很多事做,作息也规律了一些,虽然晚上还是习惯性失眠,但比一个人昼夜颠倒的时候好多了。
  我思维放空,对着镜子还没看两分钟,小孩回来了。
  我忘了吴涯那风一样的速度,属于是体育老师看一次就要把她发掘去练田径的水平,把她支去楼下买一趟东西要不了多长时间。
  我走过去,就看到她抱着好几个易拉罐,蹲在茶几边把它们一字排开。凑近一看柠檬的无糖的蓝白绿罐都有,她仰头望着我等我挑,我夸了她一句她就两眼发亮。
  真是小狗模样。
  我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帮父母跑腿也是这么有成就感,难怪父母当时看着我的样子笑得那么高兴。于是多表扬她两句细心又能干,顺手拿过一罐以前喝得最多的,示意她也拿。
  吴涯选了一罐,我帮她打开推过去,等她拿起来,和她碰杯致意。她捧着易拉罐小口喝着,被碳酸激得直皱鼻子,最后剩了一半,然后把找的零钱掏出来还给我,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很有闷油瓶的潇洒风范。
  “收着吧,”我说,慢慢把雪碧喝光,“自己想买什么就买,开支记个账。这点别学你爹,以前他出场费比周杰伦都高,但记性太差又不会理财,钱都不知道扔到哪去了,穷的时候买个趁手的家伙都要我资助。”
  吴涯默默收回钱,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于是我顺便给她多讲了点我们在北京的久远往事,说得我自己都笑了。
  随着天气回暖,我和吴涯的单亲家庭生活过到了阳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