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处,墙上齐腰高的位置有浅浅的铅笔线,那是为她量身高画下的痕迹。可能是因为比同龄人生长慢得多,吴涯很盼着自己快点长高,每周都一板一眼站在墙边让我看她有没有高一点。在问到我和闷油瓶都是一米八以后,她还说自己也想长这么高。
  我这才发现,哪怕吴涯是和闷油瓶一脉相承的鱼系室友,哪怕她只在这里住了不满两个月,这个家依然有她留下的痕迹。奇怪的是,我自从毕业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独居,比起普通人也称得上阅尽千帆,但我还是感觉到一点空巢老人式的孤独。
  于是我先把杭州这边的生意打理好,然后去了长沙,开始收拾盘口。
  工作很消磨时间,休息两个多月之后,我也确实有不少事要干。我现场查了账本,敲打了几个不安分的管事,换了些人,亲自筛选一批几个月后跟着我奔赴长白山的伙计,陆陆续续预定装备,努力恢复体能,忙碌的日程很耗精力,让我能少回想一些新的旧的回忆。
  日子就这么过去,要不是小花和胖子都有记忆,我都要怀疑和吴涯相处的短暂时间是我经历的幻境,或者读取记忆的一个场景。她给我带来了一些改变,最重要的应该是我不再想着隐瞒感情和闷油瓶当一辈子兄弟了,如果说对我生活的影响,那就是我不再错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
  我暂且推测,每次穿越都会造成通讯设备的损坏,如果吴涯再来到这里,那她一定会像上次一样借手机联系她最熟悉的人。假如真的还有这个机会,我笃定她一定会最先联系我。
  我怀着一种沉稳的耐心,接了无数陌生电话,直到应季鲜供从春笋变成莲蓬时,我在按下接听键之后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爸爸,我电话手表坏了,在家旁边的公园里。”小孩这样说,听起来稍微有点懊恼,“我该配一把钥匙,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熟悉的童声在耳边响起,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心中有很多问题,关于时空穿越,关于平行世界的计划进度,关于那个吴邪,但等声带恢复以后,我最先问出口的是:“涯涯,饿不饿?我在长沙,过三四个小时才能回来,你带钱没有?”
  “带了,我等会儿去买吃的。”吴涯说,语气熟得就像我们压根没分离过四个月,“到时候在亭子里见面。”
  “好,不要乱跑,注意安全。”我照例提醒一声,立刻买了最近的机票。
  三小时后,暮色四合,我大步跑在公园的青石路上,一路直奔进亭子里,就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坐在长椅上,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现在天已黑透,我只能看出轮廓来,但我知道那是吴涯,而且她警惕心很高,在我差几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就一激灵醒过来,不过眼里带着懵懂的困意,盯我两秒才眼神聚焦认出来,就要起身:“爸爸。”
  “走,我背你回去。”我狠狠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心中漂浮的愉悦终于落到实处,背对她俯下身。
  她很惊讶,不过很快就起身踩着椅子趴到了我背上,但没有环住我脖子,只是小心地抓着我肩膀,就像怕把我弄痛一样。
  “我爸爸脖子也受伤了。”她很小声地说,声音很低落。
  “说明他的事也快完成了。”我安抚道,“我的伤早就好了,随便抱。”
  她这才轻轻抱住我脖子。
  “爸爸做噩梦了,我给他买了雪碧,他很高兴,但让我下次买可乐。”她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对我讲,“这次回去,爸爸也抱了我。”
  她说的显然是她原世界的吴邪,听起来那个时空的进展还不错,但那吴邪居然是可乐党,我没有多问,只和她慢慢聊天:“那边你爸担心坏了吧。”
  “我也不知道,”她有点犹豫,“爸爸好像找人算出我没事,他听到我说这里的计划成功了,问了我很多,很…兴奋。”
  最后这个词说的尤其不确定,但我一听就明白,是那个世界的我还没过最疯魔的时候:“别担心他,他只是——他会成功的。”
  那是另一个我,我说不出剖析自己内心的话。
  “我九岁了。”过了一小会儿,吴涯睡意朦胧道,“我们就要去接爹爹了。”
  “是,”我颠了颠她稍微调整姿势,脑海中还能清晰记起发现闷油瓶把鬼玺留给我的心情,“我们就要去了。”
  吴涯安静地伏在我背上,没有再说话。
  我回忆起很多场景,在年轻时那么多次绝境中,我背过胖子,背过小哥,但从没背过这么小的孩子。她就像片叶子,连呼吸都很轻,以我现在不怎么乐观的身体状况都背得毫不费力,感觉重量还不到四分之一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