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完发两天,胖子就到了杭州,看了看我的气色面露欣慰,张嘴第一句就是:“天真,我干儿子把你养得不错,涯涯你也是,越长越秀气了。”
  “有她在,我厨艺都快赶上你了。”我说,看到胖子又像抱辛巴似的把小孩抱起来逗,我和她打眉眼官司,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告诉胖子她是小姑娘。
  吴涯想了想,微微点一下头。
  我咳了一声:“胖子,和你说件事。”
  “有屁……有事就说,怎么还文绉绉起来了。”胖子正在给小孩塞红包,“拿着,这是干爹上次许给你的零花钱。”
  我就说:“你抱着的不是干儿子,是干闺女。”
  胖子手一抖,把吴涯掉在了地上。
  吴涯是个很皮实的小孩,她一点没恼,只是用猫一样的平衡性站稳了,看起来还觉得很好玩。胖子连忙拍拍她连声哄着说对不住,但还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手指向我:“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吴涯摇头,唇角抿着一点笑:“不是故意骗你。”
  我想起最初连小花都以为吴涯是个小子,就道:“这小孩上次把所有人都瞒过去了,这次就告诉了你一人。”
  胖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影帝之女,但怎么现在还扮小男孩?”
  我解释完来龙去脉,胖子就赞扬道:“好,支持小同志们的计划,小哥要能认出来,我王字倒着写。”
  我说:“小哥要是认不出来,我吴字倒着写。”
  “哦,那还是你的赌注大。”胖子说。
  从杭州开到二道白河用了整整一周时间,哑姐约摸有一半时间待在我们的吉普上帮忙统筹安排,我和胖子、坎肩轮换开车,但主力军还是他俩,吴涯乖巧地待在后座。
  坐长途汽车是一件很难适应的事,对小孩来说尤其是这样,胖子说八九岁孩子一般坐超过半天的车就很难受了,但直到第二天中午,吴涯眼中的期待和喜悦才开始转变为小孩特有的躁动不安。
  不过,她哪怕焦躁也是安静的,表现出一种在她这个年纪非常罕见的忍耐力。她只是在座椅下缩成一团,或者闭着眼睛躺在最后一排,戴着我给她准备的头戴式耳机听歌。但小孩戴耳机的时间不能太长,在漫长的一星期旅途中,我只允许她每天听两小时,胖子好心地说由他来为干女儿演唱,被我们一致拒绝了。
  后面几天,她就沉默地挤在我们的随身背包之间,皱着小眉头,面对窗外的风景发呆。我自己的疲惫感也不轻,半睡半醒的没精力陪她,全靠胖子舌灿莲花讲个没完,才勾得小孩听着故事说几句话,保持一点活力。
  等到了二道白河,吴涯顿时像鱼入大海,恹恹神色一扫而空,在十几度的凉爽天气里朝气蓬勃,绕着车队驻扎的十几家宾馆勘察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回来就被我揪着加衣服。
  “爸爸,我不冷——我能不能跟你们上山?”她两眼放光,兴冲冲问我。
  吴涯的身体只是六七岁的样子,哪怕她算张家人,这么小的年纪也翻不了天,承受不起接下来的路程。
  “我们聊过山上有多危险了,不行。”我说。
  我语气比平时生硬,现在是半年来我精神最紧绷的时候,下车后已经抽了四支烟。我自认为已经反复做好了心理准备,闷油瓶是生是死我都认了,但事到临头,我静如止水的心还是乱了一点。
  胖子谴责地看了我一眼,把小孩拉过来,慈祥得我要起鸡皮疙瘩:“涯涯,山上有悬崖,有雪崩,还有吃人的怪物,我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了,你就乖乖在宾馆等着我们和你爹爹回来。”
  吴涯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看我,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倒像是有点担心。听了我们的话,她答应下来,但还是把胖子心疼坏了。
  我不放心让其他伙计带一个小姑娘,把她托付给了留守在长白松宾馆坐镇的哑姐,还有小花很信任的一个后勤主事,是个年纪只比我妈小一点的女性,也帮忙看着小孩。
  我没有专门挑时间和她告别,只是先吃完饭拿好背包,走过大堂的餐桌时摸了摸她的脑袋:“爸爸走了,你好好吃饭,不要乱跑。”
  她正在喝汤,闻言停住了动作,抬头望了我很久,轻声道:“爸爸再见,不要再受伤了。”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把她惹哭,毕竟是看到我伤疤时掉过眼泪的小孩,不过现在她一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非常镇静。
  果然是幼年大佬,我放下心,但又理解了胖子刚才的心疼。
  如果我能带着闷油瓶平安回来……
  胖子和带路的大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大步走出去,没有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