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田畴,眼神沉静,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似在沉思。对面,林红袖全然沉浸在账册之中。
  她微微低着头,指尖在光滑的算珠上快速跳跃、拨动,发出清脆密集的「噼啪」声,与车外辘辘的车轮声交织,是车厢内唯一的声响。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轮廓。
  织造坊内,一切顺利得令人欣喜。
  新染出的丝绸在日光下铺陈开来,那饱满欲滴、流光溢彩的色泽,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连一贯眼光挑剔、神色清冷的苏清颜见了,也不由得眸光微亮,唇角悄然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弧度。
  虽未言语,但那轻轻颔首的动作已表明了一切。
  一旁的林红袖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她眼眸晶亮,宛如星辰落入其中。
  她神采飞扬地穿梭于工匠之间,语速轻快,指点着批量印染的细节和工时安排。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回程途中,方才还灿烂明媚的阳光,仿佛被无形的巨兽一口吞噬。
  乌云不知从何处汹涌而来,瞬间遮蔽了天空,空气骤然变得黏稠沉闷,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湿意弥漫开来。
  “夏日多台风,瞧着这架势,怕是要落雨了。”车座上,车夫老李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嘀咕了一句,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催促着马儿加快了脚步。
  可天公终究不作美。
  马车行至半途,离城门尚有十余里地时,狂风又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至,卷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挟着冰冷的力道,「噼里啪啦」狠狠地砸落在车顶上、地面上,顷刻间便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灰白雨幕。
  天地混沌一片,官道迅速化为泥沼,车轮深陷,行进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这雨可真大!”林红袖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撩开被风吹得鼓荡的车窗帘,望向外面几乎连成一片白茫的世界。
  她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雨声瞬间吞没大半,只余下一抹忧虑的轮廓。
  她的指尖紧紧揪着窗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清颜同样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尖,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车内干燥的角落缩了缩,双手悄然交叠覆在膝上。
  若是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思及此,她心底也漫上一层凉意。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在一个积满泥浆的水坑里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伴随着车轴传来一声令人心惊的「咔嚓」脆响,彻底歪斜着停了下来!
  车内的人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
  车夫老李顶着瓢泼大雨下车查看,半晌后,他浑身湿透、苦着脸回来禀报:“小姐,不好了!车轴……裂了条大口子,实在是走不得了!”
  坏消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苏清颜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天色却在厚重的乌云下愈发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暮夜。
  她们只带了一辆马车,两个丫鬟云儿、雨儿,一个车夫老李。
  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苦等,无异于坐以待毙。
  “不能再等了!”林红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车内众人,声音穿透雨幕:“这雨看势头一时半刻停不了,天马上就要黑透了,这荒郊野岭的更不安全,我们得走回城去!”
  “走回去?”苏清颜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林红袖。
  她的视线从窗外那倾盆的雨幕和泥泞不堪、几乎淹没了脚踝的黄泥浆上扫过,又缓缓落回自己身上……
  那价值不菲却薄如蝉翼的烟罗裙,以及那一碰水污便可能彻底毁掉的精致绣鞋。
  让她,堂堂苏家大小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十几里泥泞?
  这在她过去二十年的生命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一抹明显的抗拒和窘迫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樱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丝无声的为难。
  林红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抗拒和窘迫。
  她的视线在苏清颜那身显然毫无防护力的衣裙和绣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容置喙的坚持。
  没有丝毫犹豫,她利落地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挺括的茜红色织金斗篷。
  这还是她为了今日查看织造坊显得庄重正式些特意穿上的。
  她手臂一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斗篷,不容分说地、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苏清颜纤瘦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