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布置的功课我一早就做完了,”沈孤鸿的声音温柔,“为了第一时间就来看看你。”
  苏檀笑了一下,没有看他,可她的耳尖红了,团扇摇得快了些。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那读书人该怎么说话?”
  “嗯……”苏檀想了又想,“读书人说话要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可是听着就烦。”
  沈孤鸿沉默了两步,然后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苏檀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孤鸿,团扇也不摇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你……”
  “这是《诗经》。”沈孤鸿的声音很轻,“不是之乎者也。”
  苏檀低下头,笑容从心底里漫上来。她重新迈开步子,裙摆在风中摇曳着:“你们文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沈孤鸿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苏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在她耳边戴上一朵梨花:“我没说过我是好人。”
  苏檀没有躲,眉眼带笑:“怎么就轻易把花枝折断了,它可是生命的。”
  “有花堪折直须折,梨花与你最相配。”
  画面又一次碎了。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是云韶坊后台的那间梳妆间。灯没有点,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一线。
  苏檀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抱着膝盖。她素面朝天,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哭了很久。她的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没干,可她看都没有看。
  门被推开了,沈孤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阴暗在翻涌。
  “檀儿。”
  她没有抬头,于是沈孤鸿将名字又唤了一遍:“檀儿,你看着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沈孤鸿走进来,蹲下来,把灯笼放在地上。他伸出手,把苏檀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苏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沈孤鸿的眼睛,看着那双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眼睛。
  “你不认识他。”她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有心的,是他强迫我的。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喝了他的酒,然后”
  “我在问你,他是谁。”
  苏檀闭上眼睛,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张易云。”
  沈孤鸿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灯笼在地上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撕成碎片。
  “张易云。”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书,“云韶坊的东家。”
  苏檀没有说话。
  “是他强迫你的?”
  “嗯。”苏檀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她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沈孤鸿往后退的那一步又迈了回来。
  他蹲下去,把她拉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你要怎么办,他是这里的东家,我的卖身契还在他那。”苏檀抓着沈孤鸿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沈孤鸿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里,沈孤鸿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那他,别想活了。”
  画面碎了,再重组。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城郊别院里,那是找到日记的地方。门是关着的,可他能听见里面时续时断的哭声。
  他看到苏檀在里面,沈孤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沈孤鸿,你开门。”
  苏檀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扯着嗓子求他:“你听我解释,孩子不是我的错,我也是被逼的。你开门,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
  沈孤鸿闭上眼睛。
  “孤鸿,你说话。你不说话我害怕。你开开门,让我看着你。”
  沈孤鸿没有开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彻底锁死。
  “沈孤鸿!”苏檀的声音终于尖锐起来,“你要把我关多久!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沈孤鸿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钥匙的齿痕嵌进肉里,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