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二年,秋。
青州,黄县。
“辅政公主府”内,气氛与洛阳的焦土悲风截然不同。
庭院洒扫整洁,几株秋菊开得正盛,廊下悬挂的鸟笼里,雀儿啁啾,为这静谧的秋日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气。
刘疏君正坐在书房窗下,面前摊开着一卷帐目,上面是这一年来糜家为她操持资金的帐目。
手中的笔却久久未落。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窗外摇电的竹影上。
刘备大军回旋的消息早已传回,算算时日,前锋应该快到了。
她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洛阳焚毁,董卓西迁。
弟弟刘协————
这个天下最后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也许今生再也难见了。
她更挂念的,是那个人。
牛憨的伤势并未痊愈,此番追击,不知他又会添多少新伤?
他那个莽撞性子,在乱军中可曾保护好自己?
还有————他临走前,自己那句未曾宣之于口的叮嘱,他是否————能领会万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刘疏君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而此时,她所挂念的人,正陪着自己大哥,站在大河边的渡口上,与赵云做着最后的惜别。
大河渡口,秋风萧瑟。
刘备与赵云并肩立于码头上,身后是关羽、张飞、牛憨等一众兄弟,以及部分准备登船北上的幽州骑兵。
公孙瓒留下的船只不大,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有几分孤零。
赵云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外面罩着刘备特意命人赶制的皮甲,伤势虽未痊愈,但精神已然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手中牵着公孙瓒留下的那匹白马,马鞍旁挂着刘备赠予的干粮银钱。
“子龙,此去幽州,山高路远,胡骑凶悍,万望保重。”
刘备拉着赵云的手,声音有些低沉,目光中满是不舍与关切:“待北疆战事稍歇,若有闲遐————青州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他是真心欣赏这位白马小将,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忠勇仁厚,心志高洁。
只觉得比自己几个弟弟省心多了。
赵云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心中亦是激荡。
他自投入公孙瓒麾下,虽得赏识,但多是冲锋陷阵,何曾遇到过如刘备这般推心置腹、以国士相待的主公?
更遑论关张牛等人的赤诚相交。
这几日的相处,虽短暂,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如同家一般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抽回手,后退一步,郑重地向着刘备,也向着关羽、张飞、牛憨等人抱拳躬身:“刘使君,云长兄,翼德兄,守拙兄。”
“诸位厚恩,云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然,云既受公孙将军知遇,委以重任,便当竭诚效命,生死不渝。”
“今将军北疆御胡,正值用人之际,云安敢因一己伤病,苟且偷安于后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滔滔河水,仿佛已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边塞:“胡骑寇边,百姓倒悬,此正是男儿效命沙场之时。”
“云————心意已决,还请使君成全!”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磐石般的重量。
他的话,发自肺腑,既有对刘备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作为边地将士守护家园的天然责任。
刘备岂能不明?
他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更加不舍,也更加敬重。
“好!好一个边关不宁,中原难安”!子龙真国士也!”
刘备重重拍了拍赵云的肩膀,眼中赞赏与惋惜交织:“既如此,备不便强留。”
“只盼你一路平安,早日建功!他日若能再见,定当把酒言欢,畅叙别情!”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好汉子!俺老张服你!”
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满是赞许与一丝惺惺相惜的遗撼:“子龙忠义,关某钦佩。此去路远,万望珍重。”
牛憨则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道:“赵将军,你伤还没好利索,打架的时候可得多加小心!等养好了,俺还想跟你比比枪法呢!”
“云,亦盼那日!”赵云再次抱拳。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备,又向关羽、张飞、牛憨等人抱拳致意。
关羽丹凤眼微颔,张飞环眼微红,牛憨则用力挥了挥大手。
“子龙兄弟,保重啊!”张飞忍不住喊道。
“恩!你也保重!”赵云应道,转身踏上跳板,稳稳登上渡船。
幽州骑兵也纷纷上船。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岸,向着北岸驶去。
刘备一直站在码头上,目送着那道白色身影在船头挺立,直到渡船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河流转弯处,依旧久久未动。
秋风卷起他的衣袍,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玄德既如此不舍子龙,方才何不强留于他?”简雍不知何时走到了刘备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河面,低声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云消失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与理解:“子龙心如明月,志在边关。”
“他牵挂的是北疆万千生灵,是袍泽浴血之苦。”
“此乃大义!”
“我若以私情相强,岂非令明珠蒙尘,令英雄束手?”
他转过身,看向简雍,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但那份惜才之情犹在:“况且,强扭的瓜不甜。”
“我刘玄德要的,是志同道合、心甘情愿与我共扶汉室的兄弟,不是因人情羁拌而留下的客卿。”
简雍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与刘备相交甚久,知他重情,但更重“道义相合”。
他看着刘备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惋惜,又望了望身后这逐渐安定、百废待兴的青州,心中一动,开口道:“玄德所言极是。”
“不过青州新定,地广事繁,内要安民垦殖,外需戒备强邻。”
“如今手中贤才,虽可支撑,然欲成大业,犹嫌不足。”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惯有的直率:“你昔日在幽、冀游侠,交游广阔,识人甚明。”
“除了子龙这般举世难寻的良将,难道————”
“就没有其他埋没于草莽,或暂不得志的贤才故旧,可堪大用吗?”
刘备被简雍这么一提醒,微微一怔,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在涿郡、在幽冀各地仗剑游历的岁月。
那些鲜衣怒马、纵论天下的日子。
那些结交豪杰、畅谈理想的故人面孔,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他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起些许光芒,缓缓道:“贤才————故旧————”
“倒真有二人。”
“哦?愿闻其详!”简雍精神一振。
刘备抚着下颌短须,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其一,乃涿郡故人,姓牵名招,字子经。”
“此人少时与我同郡,虽出身寒微,但性情刚烈,重信守诺,尤精骑射,有胆有略。”
“昔年我曾与他共击盗匪,配合默契。”
“后来听说他辗转投军,却因性情耿直,不善逢迎,一直未得重用,如今空在刘虞麾下蹉跎。”
“牵子经————”简雍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其二,”刘备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惋惜:“乃渔阳雍奴人,姓田名豫,字国让。”
“此子年少时便与我相伴,机敏果决,见识不凡,尤善审时度势,处理庶务井井有条,实乃不可多得的良吏之才。”
“可惜————后来因其母年老多病,需人照料,他至孝,不得不辞我归乡侍母。”
“算来,已有数年未见了。”
他顿了顿,叹道:“国让之才,不仅在治军,更在理民、断事、外交。若得他相助,青州内政,必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