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烈风昔木土脑儿的风,在此刻,已然不再是风。那是裹挟着地狱深处千万阴魂的滔天怨气。那狂风夹杂着乾枯的碎石、枯草与刺鼻的血腥味,将整个大漠的乾坤搅成了一锅浑浊、暗黄的浓汤。天是焦黄的,地也是焦黄的。连那平日里刺眼的烈日,在此刻,也仅仅成了一团挂在漫天尘幕背後的模糊白晕,像是一只垂死之人的眼睛,正无力而冷酷地俯瞰着这片正在疯狂蒸腾死亡气息的浩瀚旷野。两军对峙,已然到了第七日。阿里不哥的大营死死紮在土脑儿北岸的连绵丘陵之上,无数的兽皮帐篷绵延如云,黑底红边的旌旗在狂风中剧烈地翻卷。然而,那旗帜之下,每一个蒙古勇士的神情,却与七日之前占尽优势时截然不同。那时,他们的斥候如同狼群般,将忽必烈的哨探咬得十不存一;而今,兀格死了,别儿哥死了,连老谋深算的月鲁也化作了黄沙底下的白骨。整个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士兵们在沙坑里生火时不敢发出大声,连战马在马厩里的嘶鸣,也显得比往日更为频繁、更为尖锐——彷佛连这些畜生,也嗅到了这漫天黄沙中不祥的死亡气息。中军大帐内,阿里不哥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上,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般,一动不动。「报——!」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大帐外陡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急促的战马马蹄声。一名斥候兵浑身是血、满身风沙地猛地撞开大帐牛皮帘,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显得近乎尖厉:「大汗!忽必烈的中军九旄白纛动了!整整三万重装铁骑,已分作左、中、右三路,铺天盖地般朝着我大营全速推进!」大帐内,众将齐齐变色。阿里不哥猛地一拍案几,长立而起,手中金杯「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浓稠的马奶酒溅得满桌皆是。他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一双鹰眼里精光四射,厉声喝道:「三路?!他左右两翼各放了多少兵力?!」「左翼约一万二千,右翼约一万二千!中军一万四千!皆是……皆是漠南最精锐的骑兵!」阿里不哥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赌徒临死一搏的疯狂:「忽必烈那厮,这是把老本都押在了这昔木土脑儿了!」「铮——!」他霍然拔出腰间那柄铁骨弯刀,刀鞘上的黑色狼头浮雕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死光。他斜指大门,狂吼道:「传我大汗将令!全军拔营!列阵迎敌!」「合撒儿!你率左翼游骑!忽都鲁!你执右翼铁甲!」「本汗自领中军!今日这大漠之上,不是他忽必烈死,就是我阿里不哥亡!」二、铁蹄如潮,旗落如星午时三刻,昔木土脑儿的广袤荒原之上,两道足以将乾坤踏碎的黑色洪流,在铺天盖地的黄沙中冷酷对峙。北面,阿里不哥的五万大军呈新月之形,朝着地平线两端疯狂铺展。最前方的重装骑兵方阵,三排黑压压的重甲战马尽皆披着厚重的生牛皮甲,马背上的骑士个个手持丈八精钢长矛。那密密麻麻的长矛尖,在昏黄的沙尘中闪烁如林。领头之人,赫然是十三翼中的「铁鹫」额尔敦。中军的赤色大旗迎风狂卷。阿里不哥跨在一匹神骏无比的乌骓马上,铁骨弯刀已然斜挂腰侧,一只右手死死按着刀柄,上身微微前倾,宛如一只隐在风沙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斑斓猛虎。在他左侧,十三翼之首、「苍狼」孛罗台手执一柄长达丈二的朱漆红枪,面色如铁;右侧,则是他的妻子、十三翼中唯二的女子——「白鹿」萨仁,那一对名震漠北的鹿角双刀,此时正冷冷地斜插在腰间。左翼,在「金雕」合撒儿与「秃鹫」阿里的亲自率领下,数千轻骑如同一股灰色旋风,在大漠边缘不怀好意地来回游弋。右翼,则是由「银雕」忽都鲁与「血鹰」乃蛮共同执掌的重装铁骑,其势沉稳如山,动人心魄。而南面,忽必烈的军阵,则如同一把在黄沙中缓换展开的巨大摺扇。中军的最前方,九旄白纛迎风招展。忽必烈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他今日并未穿戴耀眼的金甲,仅着一身黑色铁叶甲,外罩一件雪白如雪的战袍。那战袍的下摆在烈风中剧烈翻飞,猎猎作响,倒像是一面昭示着黄金家族正统的战旗。忽必烈策马缓缓上前两步。漫天风沙吹得他那略显花白的须发在空中狂乱飞舞,然而,他那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里,此时却燃烧着一种极其沉稳、极其笃定、彷佛乾坤皆在掌中的光芒。他缓缓举起粗壮的右臂。中军的九旄白纛随之连挥三下。第一通战鼓,震天动地般地擂响了!「轰——轰——轰——!」那鼓声沉闷、狂暴,宛如大漠底部的万道惊雷,在同一瞬间破土而出。鼓声所过之处,整片荒原的沙砾都在地面上微微地跳动着。两军阵前的数万匹战马在同一时间仰天长嘶,骑士们咬紧牙关,死死握住了手中的精钢兵刃,那沉重的铁甲在烈风中发出海潮般铿锵的碰撞巨响。「杀——!」最先动手的,是铁鹫额尔敦的先锋重骑。三千精锐如同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朝着忽必烈的中军狂暴地平推了过去。而忽必烈的中军前锋,则是由他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大将阿术亲自统领。阿术狂吼一声,手中马刀一挥,同样率领数千怯薛军迎头对冲!两支蒙古最精锐的铁流在荒原正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时间,长矛折断、骨肉碎裂、战马折颈的惨烈巨响,震得天地皆惊。与此同时,阿里不哥一见中军陷战,当即拔出精钢弯刀,指着忽必烈的後防大吼:「合撒儿!阿里!带你们的人,给我绕到後面去!撕碎他们的後防粮道!」左翼的「秃鹫」阿里大笑一声,率领数千精锐轻骑,如同一群饿极了的秃鹫,朝着忽必烈军阵後方那绵延的辎重粮道疯狂包抄而去。然而,大军刚刚转过一处沙丘,前方的荒原上,却突兀地立起了一座由无数驮马车、鹿角、拒马结成的钢铁堡垒。蒙古汉人世侯首领史天泽,正按刀站在那连绵的车阵之後,在他身侧,还有张柔、严世忠汉人世侯严实之子等几位在中原与大宋血战经年的汉人世侯。汉人守城与营防的阵地防守之术,在史天泽手中发挥得妙到毫巅。阿里不哥麾下的轻骑虽然来去如风、剽悍无匹,可在史天泽结成的钢铁车阵与漫天强弩面前,根本无法发挥出骑兵的速度优势。「放箭!」史天泽一声冷哼,无数支带着中原精铁箭镞的强弩呼啸而出,将冲锋在最前方的阿里不哥部轻骑成片地射翻在地。阿里数次组织强攻,皆是丢下一地屍首,无功而返,在汉人的铜墙铁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而中军大战之中,杀戮已然陷入了白热化。战场正中,黄沙被漫天气劲激荡得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漩涡。蒙古第一高手、八思巴大师,与忽必烈的首席怯薛大将铁哥连袂而出。八思巴绦红僧袍翻飞,在漫天血雨中宝相庄严。他一双肉掌在虚空中轻轻一印,那一招名震西藏密宗的「惊神掌」轰然发出。这一掌融汇了密宗九会曼荼罗的「不动明王印」,掌力未至,虚空中已隐隐凝聚出一尊忿怒金刚的千手虚影,带着重如泰山的精神威压,直奔对面的「苍狼」孛罗台。「喝啊——!」孛罗台狂吼,浑身「长生天神功」已然运转到了「天」之极致境界。他手中的朱漆红枪在这一瞬间,竟是被那一股股狂暴的天地风雷真气灌注得泛出刺目的暗红光芒。红枪一抖,幻化出漫天赤色巨蟒破空,携带着大漠风暴般的烈焰真气,与八思巴的惊神掌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轰然巨响中,周围十丈之内的战马齐齐口喷鲜血,瘫软在地。而在他身侧,他的妻子「白鹿」萨仁,双手鹿角双刀使开,身形如同一道白色幻影,在漫天铁甲中疯狂穿梭,与铁哥战在一处。这,是黄金家族有史以来最为惨烈、规模最大的一场大战。然而,就在战局陷入疯狂焦灼的当口——阿里不哥一方,那原本应该起决定性作用的战术优势,此时却成了一个无比致命的黑洞。若是「惊弦」别儿哥还在,他那柄百石神弓,早已在千步之外、将忽必烈麾下的史天泽、阿术等领兵主帅一一点头射杀,以点破面,强行扭转战局;若是「鬼鸢」月鲁还在,他那惊世骇俗的奇毒与对各路刺杀、伏击的敏锐直觉,早已帮阿里不哥的大营规避了无数次战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