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萧彻身上。
龙椅上的晟帝也看着他。
“太子。”
“此事,你怎么看?”
萧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父皇这一问听着是征询。
可他要是真拿不定主意,就不会当众来问孤。
这一句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定见了。
孤要是推就是不识抬举,孤要是躲就是把把柄递出去。
这一问是逼孤自己走上去。
他撩起袍角,躬身拱了拱手。
“儿臣一切听凭父皇吩咐。”
这话说的并不软弱,进退都留着馀地。
晟帝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老三方才说的,朕也思量过了。”
“这支百人猎队,朕让你领。”
“一同参与会猎。”
他停顿了一下。
“你可愿意?”
大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萧彻的回答。
萧彻没有半分迟疑。
“父皇既命儿臣参战。”
“儿臣自当领命。”
“好。”
晟帝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
朕这个儿子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从前遇事只会躲,如今朝上一问答的干净利落。
知道什么该接,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了。
龙椅下的丹陛旁,尉迟烈低垂着眼睛。
他的眼底飞快的掠过了一丝光。
那光又阴又冷,一闪就没了。
接了。
进黑松岭的差事他也敢接。
便是天意,谁也怪不到谁头上。
萧彻站在殿中,把这一闪而过的神色收在了心里。
尉迟老儿那点心思藏的倒是浅。
不过孤既然接了就不会白接。
他忽然往前半步,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为难。
“父皇,差事儿臣接了。”
“讲。”
“儿臣的东宫,东宫侍卫不足百人、另有守宫之责。”
萧彻一拱手,语气十分诚恳。
“这一百人的队伍,儿臣一时之间实在无从筹措。”
“就这个。”
晟帝摆了摆手,说的十分随意。
“京畿周边驻军充足。”
“你只管去军中抽调百人便是。”
殿中官员纷纷点头。
这本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京畿大营光驻军就有数万,凑一百个精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萧彻却没有接话。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里添了几分犯难。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往尉迟烈那边扫了两下。
“父皇,儿臣斗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萧彻把剩下的半句话说的很慢。
“京畿驻军,派系混杂鱼龙混杂。”
“这一百人是要跟着儿臣,进黑松岭走死地的。”
“若是里头,掺进来几个不该来的人。”
“儿臣实在难以放心。”
派系混杂这四个字,说的极轻。
可这四个字落在谁身上,满朝上下谁都听的清楚。
龙椅上的晟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萧彻一眼。
这小子。
他这是怕了。
怕的不是别的,是尉迟烈在京畿军里那盘根错节的关系。
安国公手里那半数兵权不是白拿的,要是从京畿大营拨人,一百个里插三五个眼线,他死了都不知道谁下的手。
他敢当众说这一句倒是有几分胆气。
晟帝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
“准。”
“你自行募兵。”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铠甲军械,由兵部拨付。”
“成套配齐,不得有误。”
萧彻面露喜色,刚要谢恩。
忽然又停住了动作。
“父皇。”
他抬起头看着上面。
“军械铠甲也不必劳烦兵部了。”
“儿臣自行打造。”
这一句落下,殿里又安静下来。
“什么?”
“自造军械?”
“这不合规矩吧?”
龙椅上的晟帝也愣了一下。
班中一人快步出列。
正是兵部尚书苏砺。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稳,听着是为萧彻着想。
“殿下。”
“会猎事关国体,军械马虎不得。”
“兵部调拨的皆是制式精锐甲胄,刀枪弓弩俱是上等,绝无残次。”
“殿下何必舍近求远,自行打造?”
他说的有理有据,还替兵部做了保证。
萧彻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
“苏尚书误会了。”
“孤执意自造军械,另有一番用意。”
“什么用意?”
苏砺满脸不解。
萧彻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踏上了丹陛。
殿里的官员都看愣了。
丹陛是皇帝专用,寻常臣子踩上一阶都是僭越。
萧彻走到龙椅侧畔,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把身子压的很低,把声音压的更低。
那话只有晟帝一个人听的见。
“父皇。”
“兵部与安国公,把持军械已久。”
“孤要是借了兵部的械,进了黑松岭。”
“人家在铠甲上动个手脚,在弓弦上做个记号。”
“孤死在里头就是死无对证。”
“谁也查不出,谁也说不清。”
晟帝的眼神动了一下。
“孤自造军械,一来是保命。”
萧彻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父皇还记得前些日子,军器坊那桩帐。”
“三千架弩机,帐面上是一架不少。”
“库房里却少了三百架。”
“那三百架流去了哪儿,谁经的手。”
“孤这一次自造军械,正好顺道把这条线一并摸一摸。”
龙椅上的晟帝握着茶盏的手,指节猛的收紧了。
他沉默了几息。
这小子
一句话既是保自己的命,又是替朕去掀那口盖子。
军械流失这条线,朕查了半年都没查动。
他倒主动揽了过去。
晟帝微微侧头,压着声音反问。
“你确定此法可行?”
萧彻拱了拱手,声音很稳。
“儿臣以储君之位担保。”
晟帝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退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准你自行打造。”
“数量要把控好。”
“是。”
萧彻拱手退下了丹陛。
满殿的官员看着这一幕,谁都没看明白丹陛上那几句话说的是什么。
只看见太子从丹陛上退下来的时候,腰杆挺的比方才还直。
萧彻出了宫门,没有回东宫。
他径直上了马车。
“去京兆府。”
车轮轧过青石街面,一路往京城正中赶去。
到了府门口车还没停稳,堂前就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
一个身形利落的年轻人。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瘦削沉静的年轻人。
正是褚安,铁铮和萧元朗。
萧彻刚一落车,三个人就齐齐围了上来。
“殿下!”
“我等想清楚了!”
褚安头一个拍起了胸脯,那一身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殿下,我跟家里闹翻了!”
“我爹今早把我从族谱上划了名,往后褚家的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的豪气冲天,肚子上那圈肉却没配合的晃了两晃。
“从今往后,我就跟着殿下干了!”
铁铮也一拱手,咧嘴笑了起来。
“殿下,我也一样。”
“我跟我们家老爷子早就分家了。”
“我爹那个禁军统领的名头,我是半点没沾着。”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冒出点光。
“回头把他压下去,那才叫痛快。”
萧彻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有志气。”
最后是萧元朗。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份平静比哭闹更让人心里发沉。
“殿下。”
他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