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国贸三期五十六层的空气干燥得发脆。
整面朝向正东的落地幕墙被漫无边际的灰蓝天际线填满,极远处通州平原的雾霭在暮色中翻涌,像是一堵推不过来的冷山。
通云创投的一号路演大厅内,两台大功率投影仪在哑光防眩白板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对数坐标轴与估值瀑布图。
空气中混杂着深度烘焙埃塞俄比亚咖啡豆的微酸焦香,以及十数名投行精英在长达六小时的高强度对峙后散发出的沉闷体温与羊毛织物静电。
长条形枫木会议桌的东端,坐着以严苛、傲慢着称的英属维尔京群岛“汇寰离岸成长基金”亚太区执行合伙人程振邦。
他解开了三件套西装的马甲扣,金丝眼镜后的眼袋浮肿灰暗,但指尖依旧死死压着面前那份厚达两百页的排他性重组草案。
“方总,按照我们伦敦投委会昨夜签发的终版对赌备忘录,‘华北智芯微电’的投前估值上限只能给到二十二个亿。”程振邦端起早已冷透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在白板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生硬的光晕,“国内第三代半导体的衬底晶圆良率在第四季度面临断崖式过剩,通云创投虽然背靠魔都实业母体,但想一口吞下华北这家掌握航天级封测专利的龙头企业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未免把盘子看得太轻了。我们汇寰身后站着三家欧洲主权外资,如果你们在七十二小时内拿不出五个亿的无附带追索权现金充实并购资金池,这块肥肉,发改委的外资准入窗口可不会永远向通云敞开。”
这是一种极具掠夺性的逼宫。
他们自恃掐准了通云作为华东资本北上拓荒的资金调度时滞,试图在最后一轮交割前,硬生生从通云嘴里撕下一块带血的肉。
会议桌西侧的主位上,方若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坐姿极具侵略性,没有像寻常女性投资人那样端庄并拢双腿,而是一条修长笔直的雪腿自然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
那一袭浓烈到近乎刺目的烈焰正红色修身西装套裤,由萨维尔街老裁缝用重磅马海毛混纺羊绒手工缝制,肩线利落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宽刃短刀,将她原本就惊艳惹火的身段勾勒得起伏跌宕。
内搭仅是一件极细吊带的深V黑色真丝蕾丝胸衣,大片胜雪凝脂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干燥冰冷的空气中,锁骨深陷,胸前那道深邃诱人的沟壑随着她平缓的呼吸起伏,散发着一股与这间金融杀伐之所格格不入、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雌性统治欲。
她左腕上扣着一只极其硬朗的冷银色爱彼皇家橡树离岸型机械表,四十毫米的硕大表盘衬得她腕骨愈发白皙脆弱,秒针在蓝宝石镜面下无声而决绝地滑移。
“程总。”
方若雨终于开口了。她的声线极具辨识度,不似长姐方若云那般温软如江南深潭,而是沙哑中带着一股如烈酒淬火般的磁性与野性。
她伸出一只涂着深车厘子色指甲油的修长玉手,白皙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份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咔哒,咔哒。”
十厘米的尖头一字带细高跟鞋底在枫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慢响,像是某种危险猛兽在灌木丛中踱步的爪音。
“你跟我谈伦敦投委会的宏观研判?”方若雨嗤笑了一声,红唇微微上扬,勾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绝美弧度,“那程总要不要先跟我解释一下,你们汇寰上个月在苏黎世通过瑞士信贷代持的那笔一点二亿欧元的信用违约互换(CDS),为什么会在法兰克福清算所被标注了次级预警?”
程振邦的手指猛然一僵,金丝眼镜差点滑下鼻梁。
方若雨身体微微前倾,那件深V蕾丝胸衣边缘的雪白半弧在这一瞬间极具压迫感地撞进程振邦的视界。
她身上那股融合了昂贵晚香玉、烈性雪茄与干燥皮革的危险暗香,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桌上空。
“你们在开曼设立的第三层嵌套壳公司,底层资产全仓押注了北海布伦特原油的看跌期权。今天凌晨三点半,中东地缘冲突升级,油价跳涨百分之八点五。”方若雨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燃烧着嗜血而清醒的戏谑,“程振邦,你们伦敦总部的保证金账户现在每秒钟都在喷血。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玩极限施压,根本不是为了华北智芯的产业协同,而是急着拿通云的人民币过桥资金,去填你们在欧洲期货市场爆仓的窟窿,对不对?”
大厅里死寂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微弱啸叫。
汇寰资本随行的两名法务总监面如土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主帅。
这是他们内部最绝密的流动性危机,在整个亚太投行圈尚未收到半点风声,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个坐镇帝都才短短几个月的绝色尤物,究竟是通过何种通天的灰色情报网,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将他们的内脏底牌翻了个底朝天。
“你……方总,市场传闻不能作为商业谈判的依据……”程振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变了调。
“信封里是瑞士金融市场监督管理局(FINMA)两小时前内部签发的风险提示函复印件,要我当着在场这二十几个投行分析师的面,念出你们那位在苏黎世跳楼的风险合规主管的名字吗?”
方若雨收敛了笑意,凤眸深处陡然射出如两柄淬毒寒刃般的冷光。
她猛地站起身。
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架在十厘米细高跟的加持下,形成了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绝对俯视。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修长笔直的脊背紧绷成一道充满爆发力的弓弧,那套昂贵的烈焰红西装在冷光下仿佛一团正在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华北智芯的控股权,通云要定了。”方若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钢板上,“投前估值压到十九亿。原本给你们预留的百分之二十优先股退出通道,全部取消,改成三年期无息可转债。程总,签了字,明天上午通云的第一笔两亿预付款就能打进你们的托管账户救命;如果不签……”
她歪了歪头,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披散在削肩上的大波浪卷发,红唇轻启:“半个小时后,这份文件就会出现在彭博社驻京办首席记者的案头。我想,欧洲央行的清算官,应该很乐意在今晚的美股早盘之前,彻底封死汇寰在亚太的所有清算席位。”
“你……你这个疯子……”程振邦浑身颤抖,脸色由惨白转为灰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般瘫倒在高背椅里。
在绝对的死穴碾压面前,华尔街那套繁复虚伪的估值模型脆弱得如同一张浸透了水的薄纸。
十分钟后,颤抖的钢笔尖在补充重组协议的尾页划下了歪歪斜斜的墨迹。
“啪。”
方若雨干净利落地合上黑色真皮签字夹,甚至没有多看那位败军之将一眼,抓起桌上的爱马仕手包,踩着清脆高傲的细高跟,在通云投行团队近乎膜拜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穿过路演大厅。
门外的走廊里,帝都的秋风透过通风百叶窗灌进来,吹散了会议室内沉闷的硝烟。
通云创投的投资总监快步跟在身后,神色既狂热又隐带忧虑:“方总,仗打得太漂亮了!十九个亿的估值把智芯拿下来,咱们在北方的半导体版图就算彻底焊死了!只是……协议里卡死了最后五天必须补齐五个亿的现金交割款。魔都总部那边,方董事长定下的规矩是单笔超过三亿的资金出境或者跨区域调用,必须走董事会闭门双盲审计。如果报给若云董事长,她知道咱们用了这么激进的情报施压手段,恐怕……”
方若雨脚下一顿,侧过头,深红色的唇角掠过一丝不屑与自负。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她冷冷地睨了总监一眼,“我姐在魔都守着那帮清朝遗老一般的规矩,通云早晚要被外面的恶狼活吞了。这五个亿的缺口,我自有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里平掉。今晚把所有尽调底稿封存,谁敢往魔都透漏半个字,我让他永远在北方金融圈找不到一口饭吃。”
“明……明白,方总。”
方若雨不再理会身后战战兢兢的下属,按下高管专属直达梯的下行键,墨镜遮住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狂热与偏执。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
从小到大,方若云三个字就像是一座巍峨不可逾越的神山,将她牢牢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是方家最小的掌上明珠,是美艳动人却始终被当成“需要庇护的任性小妹”的附庸。
如今长姐将帝都这艘轻骑兵的缰绳交到她手里,她不仅要打赢,还要用最狠、最烈、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在北方这片修罗场里为方家杀出一片血海江山。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通云不止有一个端坐神坛的圣女主母方若云,还有一个能饮血撕肉的厉鬼尤物方若雨。
……
夜幕低垂,三里屯工体北路的霓虹在冷雨洗刷后流淌成一片迷离的彩色光河。
高空顶奢大平层“天宸壹品”顶层复式,整整四百平米的极简空间内,没有多余的隔断与陈设。
灰黑色微水泥地面被地暖烘得温热,意大利顶级全皮超长转角沙发如同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黑色巨蟒,整面弧形全景落地窗外,东三环如织的车流化作一条条猩红与炽白的无尽光带,在脚下无声奔涌。
玄关处,那双带血色鞋底的十厘米一字带细高跟鞋被极其随意地踢翻在一侧,鞋跟横斜着压在地毯边缘。
“叮咚——”
门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幽寂。
指纹锁解开的微响过后,古天推门而入。
他穿着白天那套深藏青色西装,但领带已经扯松,神色间带着一丝在银行信贷部连轴转后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玄关、落入客厅的一瞬间,原本踏得极稳的脚步却不易察觉地滞了滞。
方若雨正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黑皮沙发正中央。
白昼里那套凌厉如铠甲的烈焰红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毯上,她身上只穿着那件极薄的深V黑色真丝蕾丝吊带胸衣,下身是一条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的黑色丝缎阔腿短裤。
两截雪白晃眼、线条紧致匀称的修长玉腿毫无遮掩地蜷缩在一起,圆润可爱的白皙脚趾在昏暗的射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蹭着冰凉的皮质靠垫。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卸了一半,红唇却依旧妖异刺目。
长发蓬松散乱地垂在胸前,一手端着一只硕大的巴卡拉水晶威士忌宽口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浸润着一颗浑圆的冰球,杯沿上赫然印着一抹极其扎眼的鲜红唇印。
“小天来了啊。”
方若雨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如同一只慵懒却极度危险的黑豹在审视着误入领地的猎物。
那双丹凤眼因酒精的浸润而泛着一层水汪汪的春意,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熟透风情。
“小姨。”古天反手带上沉重的装甲防盗门,站在客厅边缘,目光落在那只酒杯上,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听创投那边的人说,下午你在国贸把汇寰的程振邦逼得当场签了城下之盟?动静闹得这么大,连总行几个投行部的领导都在私下打听。”
“怎么,怕你小姨在帝都闯祸,惊扰了你那位清清白白的白月光未婚妻?”
方若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黏稠。
她单手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让胸前那片雪白愈发汹涌地震颤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白皙如玉的小腿,脚尖挑了挑沙发边缘的空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特权,偏偏动作间又透着近乎妖孽的诱惑:“过来坐,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古天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与她保持了半米以上的社交距离。
作为金融圈精明狠辣的风控少帅,古天在面对任何复杂的债务危机与政商鳄鱼时都能做到心如止水、游刃有余。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小姨方若雨,他内心深处总会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失控感与焦躁。
她太美,太烈,且太自知自己的美貌对雄性有着怎样摧枯拉朽的毁灭力。
更致命的是,她顶着“骨肉至亲”与“长辈”的神圣护身符,却肆无忌惮地在禁忌的道德红线上疯狂试探起舞。
“喝什么?威士忌还是清酒?”方若雨倾过身子去拿茶几上的水晶醒酒器。
随着她的俯身,那件单薄的黑蕾丝吊带几乎垂挂在胸口,极度贴近的距离让古天瞬间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皮革、辛辣酒精与滚烫成熟体温的气息。
古天的视线不可遏制地扫过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喉结微动,随即迅速将目光移向窗外璀璨的车流。
“我不喝了,等会儿还要回公寓复核北庭山揭牌仪式的嘉宾名单。”古天挺直了脊背,声音绷得有些发紧。
“嘁,无趣的假正经。”
方若雨将半杯烈酒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不仅没有退开,反而顺势将整具温软喷香的娇躯朝古天这边挪了挪,一条修长的大腿甚至毫无芥蒂地直接搭在了古天的西裤膝盖边缘。
隔着冰凉细腻的真丝面料,古天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大腿内侧肌肤惊人的高热与弹性。他的整条右腿肌肉瞬间紧绷得如同一块铁板。
“方若雨,你喝多了。”古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撤。
“叫我什么?没大没小的东西。”方若雨凤眸一瞪,伸出染着深红豆蔻的食指,极精准、极轻佻地直接点在古天的眉心,随后一路下滑,顺着他挺拔的鼻梁,划过坚毅的下巴,最终停留在古天微微扯开的白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处。
指尖微凉,却带着电流般酥麻的战栗感。
“按辈分,我是你亲小姨,四舍五入就算你半个亲妈。”方若雨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古天肩头,温热带着微醺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古天的耳垂与颈侧,声音低柔得宛若恶魔的低语,“小时候在老宅游泳池,你光着屁股满院子跑,哪一寸不是我抱过看过的?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坐上总行大额部的副总经理了,开始嫌弃起小姨来了?”
古天闭了闭眼,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方若雨胸前柔软的真丝蕾丝正随着她的笑声,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摩擦着自己的西装驳领。
他内心深处那股隐秘的、由自卑与虚荣交织而成的病态心理,在这一刻被这具极度放浪却又高贵至极的尤物肉身疯狂拉扯。
他享受这种被顶级尤物贴近的征服快感,潜意识里甚至为自己能够让这位不可一世的投行魔妃如此不设防而暗自亢奋;但残存的伦理神经与母亲方若云那张圣洁高贵的面容,又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在脑海中疯狂抽打着他的道德底线。
“小姨,别闹了。”古天伸手,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腕。
方若雨的手腕很细,腕骨上那只冰冷的皇家橡树机械表硌得古天掌心生疼。
被抓住手腕的方若雨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彻底倚进古天怀里,仰起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俏脸,看着古天眼中那抹狼狈与挣扎,眼底尽是得逞后的快意与张扬。
“行了,逗你的,胆小鬼。”
方若雨嗤笑着抽回手,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酒杯,仰头将辛辣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一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鲜艳的嘴角溢出,缓缓滑过细腻如天鹅般的玉颈,一路淌进深不见底的黑蕾丝深处,留下一道晶莹而诱惑的痕迹。
她坐直了身子,神色在这一瞬间奇异地从一个挑逗男性的放荡尤物,切回了那个冷静冷血的投行操盘手。
“说正事。”方若雨随手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嘴角,指了指茶几下方的一叠厚重文件夹,“智芯的项目,最后还有五个亿的流动性缺口。五天之内拿不出无息现汇,汇寰那帮杂种在香港的律师团就会启动穿透性违约审查,到手的肥肉就得飞了。”
古天闻言,神色骤然一肃,金融家的本能压过了所有旖旎的邪念:“五个亿?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在动用帝都创投资金池之前,没有做过资金闭环压力测试吗?为什么不直接向魔都母公司申请紧急流动性调拨?我妈手里掌握着通云的资金中枢,只要长三角那边出具一张母公司无限连带担保函,这五个亿在魔都分行半天就能放出来。”
“找她?”方若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凤眸猛地一竖,语气中充满了浓烈的抗拒与偏执,“找她来教训我?让她坐在思南公馆那把红木椅子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教我怎么算内含报酬率?古天,通云是她方若云的,但帝都这片地盘是我拿命打下来的!我要是连区区五个亿都要回娘家伸手要饭,我方若雨这辈子在她面前就永远只是个长不大的陪衬!”
“可这是商业规则!”古天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没有母公司的内控背书,你私自拆借巨额资金,一旦踩中穿透式监管红线,不仅你要被经侦立案,整个通云在北方的授信评级都会被直接降到垃圾级!”
“规则?规则是给李栋梁那种体制废物守的,不是给我方若雨制定的。”
方若雨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负。
她俯下身,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份装订极其考究、通体采用防伪暗纹纸打印的英文协议,重重甩在古天的膝盖上。
“看看这个。”
古天有些狐疑地翻开文件。
这是一份纯英文的《不可撤销离岸可转换优先股质押过桥融资协议》。
资金体量整整一亿美元,出借方拥有极高规格的保密豁免权,年化成本低得令人难以置信,仅仅比伦敦同业拆借利率(LIBOR)上浮了一点五个百分点,且没有任何境内资产实体抵押的要求,唯一的还款来源锁定为通云创投对华北智芯的股权回购溢价。
古天的目光如雷达般迅速在繁复严密的法条间扫过。作为大额部的副总,他太熟悉这种涉外结构了。
“条款设计得很干净,几乎是单边让利的救命钱……你在哪找来的这么大的水喉?”古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怀疑,“在如今外汇管制收紧的节骨眼上,谁能有这么大的离岸现汇池子,敢在没有任何境内硬资产抵押的情况下,借给你五千万美金过桥?”
“你管我从哪找来的?”方若雨扬起下巴,神情傲慢得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雌孔雀,“在帝都这四九城里,不是只有你和林世宇能通天。这是通过香港几家老牌离岸信托转道卢森堡的特殊产业基金,背后站着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家族资产。人家看重的是我方若雨手里的项目操盘能力,更是看在通云这块招牌在实业界的信用。”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古天面前轻轻晃了晃:“只要我拿到这笔钱,把智芯的交割完成,三个月后在科创板申报上市辅导,战略配售一进场,我就能十倍把钱退回去。到时候,五个亿的利润净沉淀在帝都账上,我看魔都董事会那帮老棺材瓤子,还有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好姐姐,还能对我说半个‘不’字!”
古天没有说话。
他的风控直觉隐隐感到了一丝极度不安的滞涩感。这种在绝境中突然从天而降的甘霖,在金融学上往往不叫流动性支持,叫作“流动性绞索”。
他迅速将协议翻到了最后的签署与资金清算托管页。
在密密麻麻的保密管辖条款最下方,作为本次跨境资金实际穿透托管人与最终清算通道的那一栏,没有列出任何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的名称,唯有一枚用防伪暗红油墨加盖的无名离岸信托公章。
那枚印章呈标准的双圆环结构,外圈是一串由复杂的拉丁文缩写构成的离岸注册代号,而在内圈的正中央,赫然印着一个极其古朴的图形——一只展翅欲飞、三头回环缠绕的金线苍鹰暗纹。
公章下方的托管机构名称拼写极其生僻:
Ruisheng Offshore Asset Management & Trust Co., S.A.(瑞晟离岸资产管理信托)。
瑞晟。古天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在这一瞬间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沉闷的夜色中猛然劈中了他的记忆神经。
昨夜,在国贸顶层听涛阁那间烟雾缭绕的紫檀包厢里,那位斯文温润、被他视为至高引路人与发小兄长的林世宇,摇晃着琥珀色干邑,用最轻描淡写、最贴心的耳语对他说过的话,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轰然回响在耳畔:
*“我名下有个发小,在新加坡和卢森堡运作了一间离岸过桥信托,叫‘瑞晟资本’……如果以后在境内,若云阿姨或者你们古氏的项目遇到了流程上的卡脖子……随时找他们。走的是我私人的顶层绿色通道,最重要的是——绝对安全,免于任何国内常规审计的系统穿透……”*
冷汗,几乎在一瞬间从古天的后脊梁骨渗透出来,将贴身的真丝衬衫浸得一片冰凉。
巧合?还是……那位世家兄长在得知通云进军北方的战略布局后,早早为方家铺设好的金光大道?
“怎么了?看傻了?”
方若雨见古天盯着最后一页出神,还以为这个精明保守的外甥被这笔惊天巨款的魄力彻底震慑住了。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一把从古天手中抽回协议,赤足踩在地毯上,款款走到红木书桌前,抓起一柄沉重的万宝龙纯金钢笔。
“字我已经签了,离岸电汇指令明早九点准时在苏黎世清算中心发出。”方若雨背对着古天,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烈焰红西装下的曼妙背影在落地窗前勾勒出一道孤注一掷的绝美剪影,“小天,你做好你的信贷副总,看好你的白月光。至于方家在北方的这片天,小姨替你扛了。”
落地窗外,东三环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撞击着厚达三层的隔音中空玻璃,将窗外整座帝都的繁华霓虹冲刷得支离破碎。
古天坐在幽暗的沙发里,看着小姨那具在烈焰红衣与黑蕾丝包裹下肆意张扬的成熟娇躯,感受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与体温,喉咙干涩得像吞下了一把滚烫的细沙。
他张了张嘴,想要将林世宇昨夜在听涛阁的密语和盘托出,想要警告她这笔看似无懈可击的资金背后可能潜藏着顶级门阀的影子。
然而,当他看着方若雨那张写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与狂喜的绝美脸庞时,胸腔深处那一股长期被母辈光环压抑的自卑、虚荣与侥幸,却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开来。
万一呢?万一这真的是林世宇在暗中不动声色地拉拔方家、替古家铺路呢?
如果这笔百亿级半导体版图真的在帝都做成了,他古天,不就真正拥有了洗刷五年前奇耻大辱、堂堂正正站在帝都权力之巅的雄厚资本吗?
在极度的诱惑与贪婪面前,古天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