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何不同舟渡 > 第61章 何所生
  沥都府已经戒严。
  前一天还歌舞升平的城,好似一阵邪风刮过,转瞬便空空荡荡,只剩来不及拆去的花灯在萧瑟的风里晃荡。
  无人敢在街上乱走,生怕撞上搜捕的岐人,就会扣上逆党的帽子,被抓去审讯。
  画舫撤了回来,岐兵将船只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只找到一具舞女的尸体。舞女死于割喉剑伤,那尸体手里握着一枚剑穗,像是无意间扯下的来自凶手剑上的东西。鹘沙总觉得那剑穗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的。
  再去查验舞女的身份,得知此人应该是花朝阁的歌姬,却戴着一层人皮面具。归来堂说,这是他们放在船上的暗桩。
  凶手必然是秉烛司那一派的人,只是那剑穗的主人暂时没线索,就成了一桩悬案。
  至于谢铸,早就无影无踪,那引来满城风雨的陵安王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当夜还死了一个大人物,沥都府知府黄延坤,被人刺杀在自己的马车中。
  车夫在审讯时自杀,凶手不明,没留下一丁点有用的线索。
  再往下查时,据说有个士兵拿着知府的令牌进了闸口机关室,但当时大家都在紧张江上的动静,没人注意到那士兵的样貌,线索又断了。
  城里还少了一个人——谢却山。
  谢却山本来应该在四方桥上画舫,却提前在咏归桥渡口就上去了,之后便从画舫上消失了,不知所踪。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沥都府上下人心惶惶。
  鹘沙赔了夫人又折兵,事后像是只疯了的狗一样到处乱咬,谁撞上他的怒气都得褪一层皮。
  最可气的是他在章月回那里下了血本,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偏偏那个奸商事先说得清清楚楚,这消息未必是真。鹘沙也拍着胸脯承诺了,不管是真是假,都跟他没关系。
  这火压根没地方发。
  但看似唯一的赢家章月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
  花朝阁今日格外冷清,没了捧场的客人,只剩偶尔穿梭着扫洒的堂倌。
  零星传来的琴声,显出了几分心猿意马。
  潦草地拨了几个音后,章月回兴致缺缺地停了下来,他鲜少沉浸在这种深思的神情中,偏偏此刻就是。
  骆辞守在一旁,他更困惑。
  “东家,您既然早就怀疑秉烛司的计划有诈,为何还任由事情发展……”
  “你说谢铸和陵安王,谁更值钱?”
  “自然是陵安王。”
  “我是个商人,我要做最有价值的生意。怀疑归怀疑,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我卖的就是陵安王会上船这一个可能性,若是我们自己把那可能性给验证为零,岂不是自断财路?”
  骆辞不明白,既然东家都算好了,那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难道因为折损了长嫣这员大将?
  长嫣的身份已经被秉烛司发觉,早就没了活路,东家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利益最大化。
  章月回叹了口气,道:“对方是算准了,就算我有怀疑也不会阻止,因为我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我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甚至是他计划成功的关键。”
  骆辞这才觉得后背一凉——惯常只有东家算计别人,没有谁能算计到东家头上。
  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人?
  章月回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最奇怪的是,谢却山为何会消失?计划都已经成了,他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
  “对了东家,您让盯着的那个谢家寡妇,昨日突发恶疾,被挪去了外头的庄子。”
  章月回哂笑一声:“看来这个人也不在沥都府了。”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骆辞也觉得愈发困惑了。
  默了许久,章月回依然是没什么头绪。谢却山和那个秦氏一同消失,这是一件旁人未必能注意到,却十分古怪的事。
  这个小寡妇,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跟谁都能扯上关系?偏偏几次都杀不掉,棘手得很。
  “先盯着谢六吧。”章月回揉开眉间忧思,缓声道。
  *
  望雪坞中,又成了岐人统治的地盘,四下都是守卫的岐人,甚至比之前更密不透风。
  谢穗安平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少女,乌黑长发披落肩上,面上不施粉黛。她该做的事都完成了。
  送走三叔一家和嫂嫂,杀了叛徒黄延坤,帮宋牧川稳住了沥都府的局势,接下来,她就只剩一件最重要的事了。
  谢穗安拿起手边的剪子,一寸一寸,安静而决然地将长发剪短。
  庞遇的死讯已经由一份加急的军报递进了望雪坞,所有人都知晓了。她的悲伤终于变得名正言顺。
  甘棠夫人和陆锦绣刚进院,准备安慰谢穗安时,却见那扇闺房的门缓缓打开,谢穗安抱着一个牌位走了出来。
  已经剪短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一身素衣,鬓角簪一朵白花。
  陆锦绣惊得腿下一软,她意识到了什么,厉声问道:“小六!你这是做什么?!”
  谢穗安坚定地捧着庞遇的牌位,道:“亡夫已逝,我愿入佛门,终生与青灯相伴。”
  “你疯啦?!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看你自断前程的!你这个不孝女!你松手——又没有成亲,做不得数的!”陆锦绣疯狂地去拉扯谢穗安,她瞬间失了教养,扑上去像个泼妇一样要夺她手中牌位,但她立得纹丝不动,旁人撼动不了半分。
  甘棠夫人却注视着自己的妹妹。谢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反骨,必须自己撞了南墙才行。
  “值得吗?”她问。
  “值得。”她答。
  甘棠夫人叹了口气,道:“你想好了,便去做吧。”
  于是谢穗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入了后山佛堂。那是谢钧的软禁之地,她进去之后,不可能再出来了。
  但甘棠夫人知道,她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接过庞遇的担子,去保护那位天下新主。
  那朵属于谢穗安的绚烂的花,还没绽放就被埋在了佛堂那扇朱门外。
  这也让那些试图从谢穗安身上得到一些端倪的人,又断了线。
  *
  徐昼看着跪在佛像前的少女,初见时她身上那些斑斓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眩目的白,像是来自遥远天际的日光。
  “殿下,以后就由我来保护您,直至您顺利登基,直至我死去。”对着佛像,她一字一句,如同立誓一般坚定道。
  徐昼觉得惋惜:“谢六姑娘,何必冲动。”
  “殿下,我并非冲动行事,”谢穗安苍白地笑了起来,“上回从佛堂出来后,我的失态险些暴露了殿下的藏身场所,我意识到我的性子并不适合在复杂环境里做一个谍者。我索性便隐到黑暗里,做保护殿下的一把刀。”
  “你也可以远离这一切,过着寻常女子的生活,谢家会庇佑你一生。”
  “可如今还有何人护殿下?”
  徐昼晃神了许久,他仰头见神佛,可神佛不言语。
  ——
  南衣再醒来时,恍惚觉得又回到了起点。
  那片白雪覆盖的虎跪山,是她最开始逃亡的地方,而此刻她一睁开眼,还是荒芜的山路。
  她双手反剪着捆在身后,整个人被横放在马背上,头朝下,只能看见马蹄和脚下的路。
  这是一匹野马,毛色粗糙,蹄上没有马蹄铁。马驮着她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她试着动了动,没办法翻身。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挡着风,马背上还有一个人。
  是他吗?他没杀她?
  马蹄不久便在一处荒废的猎屋前停下。
  谢却山下了马,走到她身前。她的视野是颠倒的,只能看到他袖袍上的血迹和迟缓的动作。
  这昭示着船中的那场搏斗是真实存在的,她伤了他。在撕破脸之后,他们之间理应没了余地。但他没有当即杀了她,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挺着脖子艰难地仰起头,充满警惕和敌意地看向他。都彼此亮过了刀子,此刻也不必伪装了,装可怜装傻求饶什么都不管用,他们就是赤裸裸的敌人。
  只是在面对他时,她最恐惧的是永远也猜不到他要干什么,就像是在凝视那没有波